他反而放宽了心,一点都不紧张,“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泠筝的手搭在桌上一个盒子上,那是她准备送给泠明的东西。
“你是故意进的临江楼,因为你早就发觉李央在你身后了,对吗?”
“……”
“你抢先他几步进了酒楼,又抢了李央的位置。”
泠筝静静凝视着泠明越抓越紧的衣襟,开口道:“你知道他那张嘴就爱惹是生非,所以你是故意惹他生气的,对吗?”
“为什么,阿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泠筝不记得你与他有任何过节,也从未见过泠明对谁有这么大的敌意,那么这件事情泠明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去做的,泠筝想不明白。
泠明向来冷静自持,待人谦和有礼,泠筝都没怎么听说过他对谁发脾气。而他做的这事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泠筝初听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她一开始确实不明白,泠明惹得李央跟他争执到底有什么好处,让他不惜咳断了肋骨都要去争。
但后来她顺着事情发展的顺序将一切倒过来看,心中渐渐也有了几分猜测。
只是这样的话,她想听泠明自己说出来,而不是靠自己猜出来。
泠明少见地用那样沉静的眼神看泠筝。
眼见被发觉了,泠明索性也不遮掩,他上身向前微倾,唇边勾起一抹尽显凉意的笑,“姐姐真的猜不出来吗,其实姐姐是在等我说吧?”
泠筝不得不承认,她与泠明在脾性方面有着极大的相似性,他们的长处未必相同,但是缺点简直如出一辙。
“这些年,我常常卧床不起,是这个府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姐姐管着偌大的府邸忙于应付诸多杂事,十天半个月才来见我一趟,最近更是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你。”
“小娘去得早,她临终前将我托付给姐姐,当时是姐姐拉着我的手应下的。自此,我便是拿姐姐当作至亲之人看待的。”
泠明嘲弄地笑了下,“可是姐姐你呢?你有拿我当至亲看待过吗?反正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你想要力求公平,凡是带东西必定是二姐姐与我各有一份,姐姐可是觉得这样很公平?”
泠筝反问道:“不公平吗?难道我厚此薄彼就公平了?”
“对,姐姐说对了。你现在这样的公平本质上就是在厚此薄彼。反过来说,你得在自己这里厚此薄彼才能公平,否则怎么公平?”泠明语气加重。
他眼中的情绪让泠筝觉得陌生,泠筝视线越过泠明,落到他身后的那面墙壁上。
她道:“那我大概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
“你觉得你与阿禾虽然都叫我姐姐,但你就应该比她特殊,不论是礼物还是日常相处,我都应该将你放在她前面。因为你是我亲口答应了要照顾长大的,所以你理应特殊,对吗?”
泠明神情不再如方才那样温和,他开始激动起来,眼底漫开一层血丝,“不对吗?不可以吗?不应该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二姐姐她不仅有姨娘,有你分给她的礼物,还有你与她同为女子在身份上的亲近感。可我呢,姐姐,我有什么?我只能得到一份与她不相上下的礼物,再没有旁的什么了!”
“这么大的府邸,百余间房舍,百余口人,我唯有姐姐一人最为亲近。而恰恰是这最亲近之人,还要将自己的心剖成两半,偏偏我分到的又是那小的一半。”
“姐姐,我难过,也失落,但我更挣扎。”
明明他才是最缺泠筝照拂的那个人,但泠筝却对他最深处的缺憾视而不见。
洋洋大江上多下了一场雨,就会更浩瀚,少了一场雨,它也不会怎么样。
但要是换做溪流,它只会在短暂的充盈过后迅速陷入匮乏,甚至逐渐枯竭。
所以他挣扎在是与否之间,将自己锁死在矛盾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人耗己。
泠筝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身为长姐她并没有很好地承担起这个角色的责任,这一点她无法否认,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因为自己那几年的颓靡而感到愧疚。
她心里有一处地方狠狠皱了起来,“你就是想看看我对你的事会有什么反应,然后根据这个推断自己到底重不重要,以此弥补你的患得患失,是不是?”
泠明眼中隐隐藏着眼泪,他咬牙道:“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受不了自己与别人等同的待遇,我不确定的事情我就要反复试探,稍微有点变化我就又开始动摇了。如此反复,重蹈覆辙。”
他的声音粗哑,呼出的热气甚至能灼到泠筝的皮肤。
“可是姐姐,我没错。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只是太难受了……”
泠明鼻尖红红的,他抬手挡住半张脸倔强地转过身,只留给泠筝一个背影。
少年人独有的单薄让他更显消瘦,与他当年跪在雨中不肯回来的模样如出一辙。
泠筝出神地盯着泠明,站起来走到泠明眼前,抬起来的手想要为他擦一擦眼角的泪花,却被泠明那双眼中饱含的哀怨惊到了。
她收回手坐了回去,指尖一下一下重重刮过木盒边缘,钝痛感不断袭来。
这些年,她做的就这么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