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筝七岁时被人绑了仍在一处荒野中,跌跌撞撞好几天才走到有人家的地方被救回京中。
而她一进门就看到满院素缟,母亲身上的血衣还未来得及换。
——尚华公主薨了。
可是她未曾离开京中,且江州离此处数百里,母亲为什么要去那里寻她。
魏棠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她道:“我记得那时小姐失踪,公主四处着人寻找,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身边就只留了我一个人。”
“公主整日里寝食难安,甚至亲自带人在城外搜寻。可是尽管公主府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城内几乎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小姐的消息,眼看着三日过去了,仍旧是一无所获。”
魏棠两手紧扣着桌边,她很是痛惜地回忆道:“到了第四日晌午,公主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泠筝急忙问道:“信?什么信,谁的信,信上说了什么?”
魏棠摇头道:“不知道是谁送的。但肯定是提了江州。那封信送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就和往常一样是个小厮送进来的。也没说什么,放在公主手边就退下了。”
魏棠的气息开始不稳,她的喘息有些急促,“当时公主本来对那封信没有什么期待,面色疲惫地将信拆开了看。可她刚打开信纸看了几眼,就突然就说要去江州,叫下面的人赶紧备马。”
泠筝激动地站了起来,追问道:“那信放在了哪,你还记得吗?母亲就丝毫不怀疑那信的真假吗?”
魏棠起身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凳子上,摇头。
“信被公主带走了。我随公主一路上快马加鞭往江州赶,她从未提及过信的出处,只说你在那里。”
两天两夜,她们终于到了江州。
“然后……”
泠筝强忍着眼泪,问道:“然后怎么了?”
魏棠偏过头,带着哭腔说道:“然后,然后公主说要去江畔,我就跟着她去了江畔。”
良江畔,对面就是南雍国。
“公主骑着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一路上都很寂静,甚至没见到几个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都没听到什么声音,公主就已经坠马了。”
魏棠泪如雨下,“我赶紧下去看公主,她中了箭倒在地上,疼得说不出来话,抓着我的手掉眼泪。”
“我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扶着那支箭,不知道该干什么。”
“箭射过来一支连着一支,扎在我的胳膊上,腿上。我拖着公主想往树林里躲,可我根本使不上力。那时候,公主就已经没有意识了。”
突然从林子里窜出来一伙人举着盾牌追了出去,有位年长者跑过来抱着公主痛哭,魏棠才认出来那人竟是先帝。
“他没有了往日里九五至尊的威严,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抱着公主大哭,说是自己害了女儿。”
魏棠两只袖子换着擦眼泪,“我昏过去之前,只觉得血光冲天。醒来后就已经在乱葬岗了,他们给我卷了张破席子,以为我死了……”
而倒下的人再也没能醒来。
十几年前东淮国力强盛,先帝为了宏图大业一直想要一统周边小国,连年征战不歇。
那时候东淮对外屡战屡胜,内里治安却很一般,刺杀之类的事并不少见。
源源不断的异国臣民被纳入本国疆土,他们对故国旧情仍在,不少人趁着东淮在外开战,聚在一起躲在后方搞暴乱。
菜市口斩了一批又一批的死刑犯,血浸得那块地至今仍是红色,逆贼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一个挨着一个,腐烂,消解,变成骷髅。
魏棠压着声音道:“先帝好战之名令诸国闻风丧胆,所以有人起了射人先射马的心思。”
“那些逆贼得到了先帝密巡的路径,埋伏在沿途杀人。当时先帝被逼至绝境,双方剑拔弩张必有一战,而公主被射中的那个方向,正好是瞄准先帝藏身之处的最佳地点。”
原本东淮与七国为邻,到了先帝晚年时期东淮只剩三个邻国,并都送了质子承诺再不起战事。
这其中就包括计划这场刺杀的罪魁祸首——南雍国。
泠筝浑身发凉,她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无措地颤着,拳头虚握着久久无处安放。
母亲根本就是被人谋杀了,阴差阳错地被冠以英勇之名,而那个幕后黑手至今仍在逍遥。
十年了,这十年间那个人一直躲在暗处欣赏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坐在高处搅弄风云,坐山观虎斗。
泠筝不能理解,为什么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信的内容暂且不说,为什么那人笃定母亲会只身前去?
她急切地问道:“可是母亲当年手下并不缺人,为什么去江州那么远,她就带你一个人。偌大的公主府不至于连几个随从都找不出吧?是不是府内也出了事?”
“是不是,是不是府内也有人算计她,才让她义无反顾地去了江州,这才没能回来……”
魏棠遗憾地看着她,“小姐,你还年轻,没有子女。不知道乱了方寸是什么感觉。”
“当年本就时局纷乱,公主只有你一个孩子,你不见了,公主府连守门的人都只留了一个,哪还有其他人可以召集。”
“你在外面多留一刻,危险就多一分。到了第四天已经翻遍了城内,人都被派到了附近几个州县继续打探消息,就算要调集人马,最快的也得到晚上才能赶回来一批。”
公主或许会有犹豫,但母亲却等不了那么久。
泠筝呆坐在那里,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砸。
原来真的是因为她,才让凶手的算计环环相扣,才让母亲被轻易蒙蔽。
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断了。
扇子无法溯源,信也不知所踪,母亲的几位旧部死的死散的散,她无可奈何,毫无办法。
如今答案呼之欲出,所有的谜底都在那封信上,只要找到那封信就能揪出来背后的人,可是她找不到。
泠筝狠狠砸了几下桌子,拳头攥得指节直响。
魏棠将她的手拉过去包在掌心里,满眼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