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筝没有认真细想过这件事,确切些说之前偶尔的内心萌动不过是情绪上少有的失控,她又是回忆起来会觉得一定是自己认识的男子太少了才会这样。
就像话本子上见过穷书生就念念不忘的千金一样,那都是见的人太少了。
况且沈家截至目前仍未排除嫌疑,反而是越卷越深,沈越介于中间位置定然不会撇下沈家站她这边。
那沈越的做法势必会引起她的不满,若是到时候二者选其一,那么泠筝希望沈越选沈家,免得身在曹营心在汉,让她不好做事。
楚砚歌像是有些意想不到,她转过身来很是茫然地问道:“郡主以为,我是过于介怀他心悦你,才这般难过吗?”
泠筝回道:“不能说全是,但总归有这个原因吧。”
楚砚歌垂着眼睫,“是。但也有其他的原因。”
“嗯,那是什么原因呢?”
楚砚歌从袖中拿出一枚银色发钗,手指轻轻摩挲着,眼中沉静似水。
看得出那发钗的样式已经有些老旧了,做工也没那么细致,也许是经常打理擦拭,如今仍旧闪闪发亮。
“我还为我这许多年里寄托给他的情感难过,原来它们一直都没有被好好安放。”
“他这么个人,硬生生让我牵肠挂肚了十年。”
“我的十年,十年间这枚发钗一直放在我常用的妆奁里,每看到一次我都能想起他,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
十年里晨起暮落,楚砚歌一天天长大,她见了无数次发钗,心中无数次悸动,如今都化作了过往云烟。
“我还觉得老天不公,不讲先来后到。只会煽动缘起,不会续写缘分。”
既然相逢无后话,那为什么要相逢。
人生不过百年而已,怎么就不能在二人的尽头也写上美满二字,偏要让人见了又散,散了再不复相见。
楚砚歌眼眶微红,但看向泠筝的眼神却没有嫉恨。
“但我对郡主没有恶意。说句不敬的话,郡主若是以为我只会妒忌,那是有些瞧不起我了。”
楚砚歌只是想来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做评判,也不想做别的什么,就是单纯的想见泠筝一面,没有为什么,只是很想这样做。
如果说来见沈越是一种执念,那么她来见泠筝就是一个心愿。
若是见不到她大概会一直惦念,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有什么样的神态,与人说话时是什么样的态度,传言里的她到底有几分属实。
如今见到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楚砚歌此生大概都不会再来京城了,以后这方天地的阴晴雨雪都再也与她无关。
泠筝听得耳目一新,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之人,这话属实少见。
思前想后,泠筝承认自己鼠目寸光了,她在四处是算计诋毁的地方待太久了,心也脏了许多,竟也会贸然给别人扣帽子。
她很难不对楚砚歌生出些欣赏,楚砚歌着实与众不同。
似乎一直以来男女两人之间极少有从头到尾的圆满,反而痴缠与怨怼必不可少,要么怨自己错付,要么怨对方止步。
而且往往会牵扯上第三人,放大那个人的不是,继而转嫁错处才是常态。
只是这件事,没有人错。人人都有不得已之处,如果非要悲情些感叹这种偏差,那只能是阴差阳错了。
泠筝浅啜着杯口,低语道:“楚姑娘,上一个十年已经过去了,下一个十年我先祝你顺遂无忧。”
“我想说,同样说句不敬人的话,我认为人一辈子没有多少个十年,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垂暮之年。”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言辞却深刻犀利:“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也有夭折,风华正茂者可能会英年早逝,就算是功成名就之人也可能猝然离世。”
“你既是已经用掉了一个十年,那就好好去过下一个十年。伤怀与遗憾人生常有,也可以说是谁都有。不要给自己画地为牢,才能续上明天,否则你的每一天都是今天。”
楚砚歌侧着脑袋思量着,黑发如瀑布般垂在一侧,扬起三两缕荡在风中。
须臾过后,她缓慢地将手中的发钗收了起来,两只胳膊叠放在桌上,看向泠筝的眼中一阵晃神,一如泠筝方才看她的神情。
楚砚歌略带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她的视线与泠筝齐平,脸上漾起浅浅笑意,不卑不亢道:“今日得见郡主,不虚此行了。”
泠筝话语间倦意分明,“楚姑娘抬举,春日里难免伤春悲秋,我也是自说自话罢了。”
楚砚歌眼中神色愈加黯然,她道:“我来此处还有一件事想要告知郡主,在来见郡主之前,我已向沈家提了退婚。今后沈越无论与谁成婚,都与我无关。若是方便我自会以故友的身份来讨一杯喜酒,若是不便,那就祝他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说罢,楚砚歌起身告辞,“此行别无它意,来日有缘再请郡主赏脸共酌,告辞。”
泠筝目送楚砚歌离开,悠悠道:“不送。”
泠筝就这样坐在阁楼上看着楚砚歌进来,又看着楚砚歌回去,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时间。
她心道,楚砚歌真是个少见的女子,跟谁都不一样,按着以往的老路子去看她都是对她的折辱。
也真是可怜,此处距离江州路途甚远,楚砚歌一路车马劳顿,不惜奔赴千里才来到京城,却没能如愿以偿。
泠筝觉得自己早该想到,楚砚歌九岁时就能救人,那她长大后的灵魂底色仍旧会是善念,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易妒的女子,不过是一群人跟着风气以小见大罢了。
对面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女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行人,回屋后腰间坠上一枚素色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