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筝靠在窗边,恍惚间眼前的少年和记忆里那个小孩逐渐重合。
那时她刚回到府里,亲眼目睹母亲的死状又提心吊胆地逃了好多天,精神早就处于崩溃的边缘了,她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
无论白天夜晚都不敢出门,一个人靠在墙角堆着几床棉被把自己裹紧,再点上满屋的蜡烛,一坐就是一宿,眼睛被熏的又涩又疼也不敢闭眼。
直到有一天晚上,泠明给她做了一盏萤火虫灯笼,他说这样就不会被烛烟熏到了。
泠筝接过那盏萤火虫灯笼,不是很亮,但握在手里正好,能照得亮一个小小的角落。
后来灯笼换了又换,泠筝从墙角挪到床上时已经是冬日了,早就没有了萤火虫。于是萤火虫变成了各种东西,会不定时出现在她的窗台上。
——糖糕,簪子,奇怪的小虫,新摘的花,话本子,一只黄鹂,几颗杏,几片黄叶,一团融化了大半的雪球,再到新抽芽的柳枝。
冬天两回,春天一回,泠筝就这样在屋子里见了一个四季。
如今他们却互换了角色,泠明躺在床上,她站在地上。
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其实泠筝并不对这二人有多高的期望。
这些年为泠明诊治过的大夫多得能站满这方院子,甚至连江湖术士也能抓一大把,但个个只说精心养着,无一人能给出治愈的保证。
一番查问下来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那游医很是细致,问得泠明连小时候偷偷混着蜂蜜吃药的事都招了。
泠筝瞪他,泠明闭上眼睛装睡。
问完话后一行人去了偏厅,见那位年长的老者左看右看,似有所指,泠筝屏退了其他人,心里却猛地一沉。
老者道:“公子这病可是胎里带的?”
泠筝摇头否认:“不。说来奇怪,我弟弟幼时身体康健,虽不足月但家里养的精细,极少得病。”
“只是六岁时梁姨娘离世,他哭得伤心,下葬那日又赶上暴雨,他非要亲自去坟上送,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一开始也只当是寻常风寒,哪知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便咳得越来越厉害了,此后再未痊愈。”
老者将药箱放在一旁,捋着胡子道:“药方换过几次?”
泠筝低下头,面色落寞,“记不清了。这些年他饭混着药吃,方子更是垒了厚厚一摞,都在他院里。先生若是需要,我着人去拿。”
老者双手撑着膝盖,沉思片刻后摆摆手就往外走。
泠筝也跟着站起来,脸色难看了几分,不解地问:“先生还未写下药方,这就离开,可是……无药可治了?”
泠筝心里凉了半截,意料之中,但还是来得太快了。
她觉得自己身上都在冒冷汗,下意识拿绞紧了帕子,说道:“先生还是给个药方吧,我们照着抓药指不定就会有效,只要您肯留个方子,我自会重谢。”
游医环顾一周屋内,颇为神秘地小声说道:“病不在身而在心。”
说完大笑两声,迈着步子离开了,留下泠筝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她往外追了几步,小声重复道:“病不在身……而在心?”
在心?什么意思?
这样的咳疾也能是心病吗?还是说泠明偷倒掉的药太多了,所以导致病愈发严重?
显而易见,第一个猜测不成立。
所以泠筝更相信后者,当即决定加派人手去每日全方位无死角盯着泠明喝药,必得一滴不剩。
泠筝心下好笑,你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吃个药能吃成这样,还真是长本事了。
很快,泠明裹着披风,里外套了好几层衣裳像个粽子一样满脸委屈地跑过来告状了,单薄的身子初具少年形态,却总是一副倦怠不堪的神情。
“姐姐,我看着他们心烦,你让他们去别处好不好?”
“不好。别处不缺人手。”
泠明扯着泠筝的衣角,摇摇晃晃道:“可我一心烦就吃不下药,也吃不下饭,你真的忍心这样吗?”
“你不心烦的时候也没见你吃药。”
“我……”
泠筝拨开他的手指:“回去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他们自然会离开。”
泠明死缠烂打:“有他们在我好不了!”
“净瞎说!”
“我说真的!”
“那我说的是假的了?”泠筝的声音陡然提高,泠明眼看着讨了个没趣,缩着脖子又回去了。
泠筝支着头发呆,事情一茬接着一茬,她好不容易寻到的头绪又没了。
直到凉月将一封帖子塞到泠筝手里,她才回过几分神来。
三日后,沈家设春日宴,宴请京中女眷赏春,目的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要给自家相看儿媳。
泠筝怔了一瞬。
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