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念安喂饱奶,收拾好包袱 ,里面是几双连夜用旧布缝的耐磨袖套,还有一小包从老家带来的干辣椒和花椒。第一天上工,她不打算空手去。
将念安送到李奶奶家,老人正端着碗喂小孙子米糊,见苏湖来了,满脸笑容地接过孩子:“哎哟,这就是念安吧?瞧这精神劲儿!”念安也不认生,睁着大眼睛四处看,小手一把攥住李奶奶衣襟上的盘扣。苏湖留下奶瓶、尿布和换洗衣物,又执意留下一包红糖。李奶奶推辞不过,脸上笑开了花,直夸她心细懂事。
七点二十,苏湖准时到了厂里。院子里已是一片忙碌。刘姐正指挥着女工们搬缸、备料,见苏湖来了,老远就招手:“苏湖,来!今天先跟我学捞萝卜,这批腌了小半个月了,该起缸了!”
苏湖套上袖套,挽起袖子走到那排巨大的腌菜缸前。缸里褐色的盐水泛着油光,萝卜被腌得半透明,泛着琥珀色。她弯腰凑近,用勺子舀起一点盐水,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刘姐,”她直起身,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批萝卜腌的时候,盐卤比例怕是没调好。”
刘姐一愣:“你怎么闻得出来?”
“盐水有股子隐涩的酸味,不是发酵的酸香,是盐度不够、轻微败坏的酸。”苏湖用勺子搅了搅缸里的水,“这批萝卜再泡两天,整缸都得废。”
刘姐脸色变了变:“哎呀!我就觉着这几天味儿不对,又说不出毛病!那可咋整?”
“现在捞还来得及。”苏湖放下勺子,语气镇定,“用清水反复淘洗,把多余的盐分和酸涩味漂掉,然后重新调盐卤,加香料复腌一遍。口感会稍差些,但总比整缸扔了强。”
她说着,已挽起袖子,带头动手捞萝卜。刘姐连忙招呼其他女工过来帮忙。一时间,院子里水声哗哗,女工们一边忙活,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倒也不觉累。苏湖一边麻利地淘洗,一边跟刘姐讲起腌制的门道:春秋用盐几何,冬夏有何不同;八角茴香如何去腥增香,花椒辣椒何时下能提味;晾晒要看天时,翻面要讲火候……刘姐听得连连点头,啧啧称奇:“乖乖,这里面讲究这么多!”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苏湖抬头,见一个穿着整洁军装、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身后跟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女子见刘姐在场,笑着招呼:“刘姐,我来拿上周腌的酸菜,我家那口子馋了好几天了。”
刘姐连忙放下活计:“哟,周红来了!酸菜给你留着呢,等着。”她转身进里屋,抱出一个搪瓷盆,里面是腌得金黄透亮的酸菜,酸香扑鼻。
小周接过盆,目光落到苏湖身上,好奇地问:“刘姐,这位是新来的姐妹?”
“这是谢连长家属,姓苏,叫苏湖,今天头天上工!”刘姐热情介绍,又转向苏湖,“苏湖,这是周红,三连连长家属,爽快人!”
周红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苏湖,笑容热络:“原来你就是谢景谢连长的爱人!早听说了,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带着孩子过来的吧?多大了?”
“快三个月了。”苏湖微笑回应。
“哎呀,跟我家长军差不多大!”周红一拍手,“以后常走动啊!我住家属区第三排,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我家!有空带孩子过来玩,我那儿还有不少育儿经呢!”她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谢营长可是咱们营区的名人,全军比武第一呢!嫂子好福气!”
苏湖笑了笑,客气地应下。周红是个爽利性子,又叮嘱了几句“周末来我家吃饺子啊”,才抱着酸菜领着儿子走了。苏湖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那点对陌生环境的紧绷感,悄无声息地松了几分。
中午休息,苏湖去李奶奶家给念安喂了奶,又匆匆赶回厂里。下午的任务是翻晒萝卜干。苏湖将捞洗后切好的萝卜条按厚薄、干湿度分成几批,重新码放,又仔细嘱咐女工们每隔一个时辰翻一次面,确保受热均匀。傍晚收工时,刘姐凑近一看,那些萝卜干色泽果然比往日均匀了许多,闻着也透着一股清亮鲜爽的香气。
“神了!真不一样!”刘姐捏起一块尝了尝,惊喜地瞪大了眼,“比我晒了几年都强!苏湖,你这一来,咱们厂的东西真能上个档次!”
苏湖笑了笑:“明天我再配个新香料方子,试腌一批。要是成了,以后不光供给连队,说不定还能往师部食堂送。”
刘姐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苏湖去李奶奶家接了念安,抱着孩子往回走。夕阳将土路染成温暖的橘色,念安趴在她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口水蹭了她一脖子。走到半路,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步伐又快又稳,正是谢景。他今日下工早,军装还没换,远远看见她,脚步才稍稍放缓。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睡得迷迷糊糊的念安,声音低沉:“今天怎么样?”
“挺好。”苏湖说,“刘姐人热心,还认识了周红,说周末请咱们吃饺子。”
谢景“嗯”了一声,伸出手臂,动作有些迟疑,却无比轻柔地接过念安。孩子在他怀里本能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脸贴在他胸前,继续酣睡。谢景低头看着怀里的柔软,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两人并肩往家走。路过家属区那排杨树,风过处,叶片沙沙作响。苏湖侧头,见谢景抱着孩子在夕照里,冷硬的下颌线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怀里的柔软竟奇异地中和了他一身凛冽的戎装气。
她收回目光,没说话,只是往前走。拐进自家院门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天开始,我打算在厂里试一批新腌菜。要是做成了,往后可以往师部食堂供。”
谢景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扯过被子盖好,直起身,看向她:“你才去了一天。”
“一天,足够了。”苏湖站在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景没再接话,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锅里传出热油的滋啦声,接着是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笨拙,却认真。苏湖靠在炕沿,听着厨房里那些属于“家”的声响。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沉下去,将整个营区温柔地拥入一片静谧的暗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