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湖没再提做饭的事。倒是谢景,每日傍晚从连队回来,竟真主动往灶台边凑。手艺起初糙得令人发指,焦糊味呛得念安在炕上直蹬腿。苏湖从不笑话,只在他手忙脚乱、额头沁汗时,不紧不慢地递过酱油瓶或是舀一瓢凉水,淡淡一句:“不急,慢慢来。”
谢景接过东西,闷头继续跟锅里的菜较劲,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念安倒成了最忠实的观众,趴在炕沿边,透过门帘缝隙望着两个大人晃动的身影,时不时咯咯笑出声,小手拍着炕席啪啪响,仿佛在为父亲这场笨拙的“攻坚战”鼓掌助威。
休养几日,苏湖身子利索了,便抱着念安去了营区东南角的军人服务社附属食品加工厂。厂子不大,一排灰砖平房,院墙斑驳,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食品加工厂”几个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院子里水泥地上齐整地码着几口大缸,几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女工正翻晒萝卜干,说笑声混着阳光,隔着院墙都听得真切。
苏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罩衫,头发用黑皮筋扎得一丝不苟,念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睛。她没急着进去,目光先扫过院里那些萝卜干,切得厚薄不均,不少还沾着泥星子,品相杂乱,她心里已然有了几分底。
“同志,找谁?”一个圆脸、体型微胖的中年女人从屋里探出身,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下打量了苏湖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时,多了几分和气。
“您好,我叫苏湖,是谢景谢连长的家属。”苏湖笑了笑,语气温和却有分量,“听说厂里招工,我想来问问。”
圆脸女人眼睛一亮,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连忙迎出来:“哟!谢连长的家属!快请进快请进!我是这儿的组长刘桂芬,你叫我刘姐就行!李厂长特意交代了,您来了直接去找他!”
苏湖跟着刘姐进了屋。屋里光线略暗,几条长桌上摆满了大盆大盆的腌菜,几个女工正埋头切萝卜丝,菜刀起落,笃笃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盐卤和香料气味,呛鼻却不算难闻。最里面隔出一间小屋,门上贴着“厂长室”三个毛笔字,门虚掩着。
刘姐敲了敲门:“李厂长,谢连长家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材敦实,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布满细痕的手腕。他脸上刻着风霜的深纹,目光却温和,视线先落在念安脸上,顿时笑了:“哟,还带着位小将呢!快进来坐。”
苏湖进屋,在靠墙的椅子上坐定。李厂长给她倒了杯热水,热气氤氲。“这孩子多大了?”
“快三个月了。”苏湖接过水杯道了谢,开门见山,“李厂长,谢景跟您提过我在老家的情况。我干了大半年山货加工,分拣、腌制、晾晒都摸过。我想来厂里帮衬,以技术顾问或临时质检员的身份,帮着把把关,调整下调料方子。您看行吗?”
李厂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了然:“谢连长信里夸你眼光毒、手稳。顾问身份没问题,不走正式工编,但待遇按正式工顶格走,一月二十八块,跟正式工一个标准。厂里每季度再补贴一斤白糖、两块肥皂。这条件,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苏湖答得干脆利落,“明天就能上工。”
李厂长反倒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如此果决:“不多想想?带着娃娃,早上七点半上工,中午歇一个钟头,下午五点半下工。孩子咋办?”
“我来想办法,不耽误厂里活计。”苏湖语气笃定。
李厂长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点了点头:“成。明天让刘姐带你熟悉环境。”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谢连长是个好兵,上个月全军大比武,个人综合第一。你好好干,干出成绩来,厂子有奖励,我也脸上有光。”
苏湖眸光微动,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从厂长室出来,苏湖没急着走,反而在院子里踱了一圈,仔细察看晾晒的萝卜干和角落里那几口大腌菜缸。刘姐陪在一旁,絮絮叨叨介绍着情况:“咱厂主要给各连队食堂供咸菜、泡菜,秋天也做些果脯、烘点干菜。活计不复杂,就是累人。这几个姐妹都是随军家属,手脚都麻利,就是这腌菜的手艺老是上不去,做出来的东西咸淡不一,口感也糙,没少被兄弟单位笑话。”
苏湖蹲下身,捏起一块萝卜干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盐撒得不均,有的齁咸,有的寡淡。翻晒也不勤,受热不匀,所以色泽深浅不一,口感也容易发艮。”
刘姐凑过来看了看,恍然大悟:“还真是!那……那该咋整?”
苏湖没急着卖弄,只笑了笑,将那块萝卜干放回原处:“明天上工了,咱们一起琢磨。光看不行,得动手调。”
当晚,谢景回来得比平时晚些。进门时带着一身凉气和尘土,肩章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刚从训练场下来。见苏湖正坐在炕沿叠念安的尿布,桌上温着稀饭和一碟咸菜,他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去厂里了?”他放下军帽,在桌边坐下。
“去了。”苏湖将叠好的尿布摞齐,“明天上工。”
谢景拿起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没言语。半晌,才放下碗,声音低沉:“孩子呢?要不……请个保姆?”
“这个问题想过了。”苏湖抬眼看他,“家属区东头住着李奶奶,儿子在后勤处开车,儿媳也在厂里做工,她平时帮着带孙子。我白天把念安送她那儿,下工接回来。”
谢景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粥喝完,才开口:“李奶奶年纪不小了,带两个孩子,忙得过来?”
“问过了,她说行。一个月五块钱,她乐意。”苏湖语气平静。
谢景没再追问,起身收拾了碗筷,端着一杯热水回来,放在苏湖手边。他站在炕前,灯光勾勒出他脸上清晰的疲惫线条,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有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厂里要是有人为难你,别硬撑。李厂长是我老班长,有事找他。”
苏湖接过搪瓷杯,暖意从杯壁传到掌心。她抬头看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谢连长,你是怕我在厂里受欺负?”
谢景被那笑意一晃,偏过头去:“你性子要强,我怕你吃亏。”
苏湖没再答话,低头喝了口水,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弧度。
次日清晨六点半,苏湖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谢景早已出门,灶台上温着稀饭和一个杂粮馒头,碗边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上面是他凌厉笔迹:“粥在锅里,念安奶瓶温着。”苏湖拿起纸条,看了片刻,小心折好收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