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灶膛里添的柴,不紧不慢地烧着。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苏湖便安心坐月子。谢景归队前,把灶房和屋里的水缸都蓄满了水,劈好的柴禾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这才放心地回了部队。没了男人在跟前,王秀莲管起女儿来更是寸步不让。苏湖别说下地干活,连下炕多走两步都要被念叨半天。
“你给我躺好了!”王秀莲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进来,看见苏湖又坐在炕沿上叠尿布,眉毛立刻就竖起来了,“坐月子不好好躺着,往后腰疼腿疼的是你自己!念安他爹刚走,你就更不能作践自个儿的身子!”
苏湖没办法,只好重新躺回去,手里却还攥着那块叠了一半的尿布。王秀莲把碗往炕桌上一墩,一把夺过尿布,三两下叠好摞在旁边,又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趁热喝,别凉了。”
苏湖低头喝了一口,红糖化得透,荷包蛋卧得嫩,是她熟悉的甜味。她喝完一碗,把空碗递回去,王秀莲接了碗,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些:“这还差不多。行了,你躺着吧,我去后院看看晾的衣裳。”
王秀莲出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念安睡在旁边的摇篮里,小嘴微微撅着,时不时吧唧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苏湖侧过身子看着儿子,心里一片柔软。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安的小手,那五根细嫩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攥住了她的食指。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让苏湖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坐月子的日子虽然闷,却也不是完全闲着。苏湖让王秀莲把家里那本旧账本找出来,又翻出半截铅笔头,趴在炕桌上把鸭棚和山货的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哪家入股了多少、分红了多少、还差多少没结清,收山货的时候哪批货给了什么价、卖出去又是什么价,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王秀莲进来收碗的时候看见了,嘴里嘟囔着“躺下躺下”,眼睛却没忍住凑过来看了两眼,看完也不吭声了。
理完账目,苏湖开始整理品控标准。她并未急着写长篇大论,而是采用了“画图+实物+口述”的法子。她回忆着去年秋冬收山货的每一个细节,用铅笔在纸上画出菌子的形状、竹笋的色泽,再用大白话在旁边注上简单的说明。为了照顾陈永福识字不多的实际情况,她特意将不同等级的干货封进几个小布袋,作为“标准样”。什么样的算一等,什么样的算二等,晾晒到什么火候算合格,一看实物样本便一目了然。写完画完后,她又将那张画满图样的大纸和几个标准样本一起折好,压在炕席底下,只等陈永福上门来取。
将这套品控标准备好后,苏湖并未急着让陈永福接手,而是趁着身子稍微便利的几天,带着他把品都过一遍。
清晨天刚蒙蒙亮,鸭棚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腥气和稻草的干香。苏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手里拿着个破蒲扇,站在鸭群边上,看着陈永福笨拙却极其认真地给食槽添料。
“永福哥,你看这只母鸭,”苏湖用扇柄轻轻点了点一只缩在角落里的鸭子,“它这两天吃食不积极,下蛋也少了。你摸摸它嗉囊,是不是有点胀?”
陈永福赶紧放下手里的玉米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鸭子。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鸭子的嗉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哎哟,还真是,硬邦绷的,像个石头疙瘩。这是吃撑了,还是积食了?”
“是积食。”苏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粒碾碎的酵母片和一点山楂粉,“你把它单独关进那个小竹笼里,停食一天,只喂温水,把这药粉兑在水里让它喝下去。明天这个时候,它就能缓过来。”
陈永福如获至宝地接过纸包,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步骤。他掏出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用铅笔头一笔一划地画了下来——他画了一个圈代表鸭子,又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代表喂药,不会写的字就用这种自己看得懂的符号表示。苏湖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更加踏实。她知道,陈永福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有股子轴劲儿,认准了的事,就会当成命一样去守。这种踏实,比任何花言巧语都管用。
到了下午,便是处理山货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