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得过。”苏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谢景敬军礼时一样郑重，“你从去年冬天跟着我干到现在，没有出过一次岔子。鸭棚里二十只鸭苗，你一天没落下地喂过。这笔账我记着。”

陈永福的喉结滚了滚，低下头去，半晌没说话。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眼睛湿了，但嘴角抿得很紧，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行。”他说，“你让我干，我就干。干不好你回来骂我，我认。”

苏湖笑了：“我不会骂你。你干得好，我回来给你带县城的糕点。”

陈永福也笑了，憨厚的笑容在他黝黑的脸上绽开，眼角堆起密密的褶子。

这时候王秀莲从西屋出来了，手里还湿漉漉的，大概是凑太近被念安吐的泡泡蹭到了。她看见陈永福在，笑着招呼：“永福来了？吃了没？没吃的话锅里有鸡汤，给你盛一碗。”

“婶子别客气，我吃过了吃的过。”陈永福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来看看苏湖和孩子，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地里还有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苏湖，你安心去部队。家里这边，我替你守着。”

苏湖冲他点了点头。

陈永福走了之后，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王秀莲重新坐下来择菜，嘴里又开始絮叨：“这孩子，实心眼。去年冬天那副样子，谁看了都心酸，现在总算活出个人样了。”

苏湖点头称是。

“谢景。”她忽然开口。

“嗯。”

“我随军之后，不想闲着，但也绝不去外面瞎折腾。”苏湖把想法摊开来说，“我打听过，一般部队大院是不是有个军人服务社的附属食品加工厂？听说主要是解决随军家属就业的，平时给各连队大食堂做点咸菜、泡菜，秋天还帮着做果脯、烘点干菜。”

她舍不得放下，但更清楚规矩。80年代的军区大院，不是随便摆摊做买卖的地方。

谢景正在灶台边烧水，闻言抬眼看她，神色微动：“是有这么个地方。规模不大，归后勤部管，主要是安置那些文化不高、但身体还行的军属。活儿累，挣的是死工资，一个月也就十几二十块钱。你想去那儿？”

“死工资我也认，但我不只想去做普工。”苏湖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我在村里干了大半年山货，最会的就是分拣、品控和粗加工。我知道什么样的菌子耐存，什么样的笋干口感好，什么样的腌菜不生花。那个加工厂如果只是为了糊口，做出来东西肯定一般；但如果想把东西做好，甚至想给上面的首长专供点特色干货、酱菜，就得有个懂行的人把关。”

谢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他太了解部队后勤了，那个年代，基层单位的副业往往因为缺乏技术而质量平平。

“你想当那个懂行的？”

“对。”苏湖点头，“我不求转正，不求编制，就以‘技术顾问’或者‘临时质检员’的身份进去。哪怕工资不多拿，但只要我能让那个小厂子做出来的东西在师部评优，甚至能作为特产送去省军区，后勤处的人自然会看到我的价值。到时候，我再把咱们村那些品相最好、处理最干净的货，作为‘优质原料样本’推荐给厂里。只要厂里收了咱们的货，就等于给村里找了一条合法的、公对公的销路。”

谢景看着她，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浮现出来：“你倒是想得长远。不赚零售的钱，赚公家的加工费和原料费。”

“这叫公私兼顾。”苏湖纠正道，“我不碰一分钱货款，只拿厂里发的工资和奖金。原料采购是后勤处的事，我只负责把东西做好。这样谁也抓不住我‘投机倒把’的小辫子，我还能借着公家的厂房和设备，把我在村里的手艺发扬光大。”

谢景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这事儿可行。只要有真本事，在国营或集体单位里是很受尊重的。

“这事不难办。”谢景沉声道，“加工厂的新厂长刚调来不久，是我以前的老班长。他正愁厂里那几样腌菜味道上不去，被其他兄弟单位笑话。我给他写封信，把你这套‘品控理论’和‘加工经验’一说，他绝对欢迎你去。”

苏湖笑了：“你看，这就叫路子走对了。”

王秀莲在旁边择菜，耳朵竖得老高。听到这里，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释然。

“去厂子里上班好，去厂子里上班好啊！”王秀莲念叨着，“拿国家的工资，受组织的管束，正经体面。不像自己做买卖，整天提心吊胆的。湖啊，你可千万别学那些胆大的去搞什么‘倒爷’，咱家不缺那点横财，就缺个安稳。”

“妈，我知道。”苏湖握住母亲的手，“我就在厂里好好上班，等我在厂里站稳了脚跟，把村里的货光明正大地卖给公家，那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