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是在黄昏时分回来的。
她脚步虚浮,裤脚被露水和泥水浸得湿透,鞋面上全是黄泥点子。那张皱巴巴的告示被她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水泡软了,纸面发皱发乌,像一块擦过桌子的脏布。
林家院子里,气氛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
苏梅没走。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林有福蹲在灶房门槛上,烟锅里换了三回烟丝,地上扔了一地的烟灰。赵婶早就溜了,院门外还站着三两个看热闹的村民,探头探脑的,被林有福吼了一嗓子才散开。
林薇薇迈进院门的时候,苏梅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苏梅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林薇薇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看到了吧?展销会真的黄了!"
林薇薇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她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两团血丝密得像蜘蛛网。她盯着苏梅,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说!"苏梅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我的钱呢?八十块!加上利息九十六!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林薇薇终于甩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院墙上。"你的钱?"她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涩,像枯树叶在石头上摩擦,"苏梅,你看看那边。"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厢房门口堆着的那些竹匾。有几个匾里的鸡蛋已经散发出隐隐的腥臭味,下午气温高,闷了一天,味道开始往外渗。竹匾边上还码着两筐菌菇和一篓鸭蛋,都是她挨家挨户收来的,花了四百二十块,那是她全部的积蓄,加上从信用社贷的三百块。
"这些货,我高价收的,总共砸进去四百多块。展销会黄了,供销社的收购价低得离谱,我卖给他们连本钱都回不来一半。"林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尖,尖得像针一样扎人,"你让我拿什么还你?把你那八十块刨掉,我还欠一屁股债!"
"那是你自己的事!"苏梅急了,眼眶也红了,"当初是你跟我说稳赚不赔的,是你让我垫的钱!你现在跟我说没钱?林薇薇,你这不是坑人吗?!"
"我坑你?"林薇薇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里的光又凶又狠,"我哪句话说谎了?张大全那个骗子,他骗的不止我一个!你不去找他要钱,跑来找我?我拿什么给你?你把我也卖了?"
"你——"苏梅气得浑身发抖,往前逼了一步,"林薇薇,你讲不讲道理?我那钱是找二叔借的高利贷!月底就要收息!你让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那是你的事!"林薇薇也往前逼了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碰上鼻尖。
苏梅扬起手就要打,林薇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两个人在院子里扭成一团。苏梅扯住了林薇薇的头发,林薇薇掐住了苏梅的胳膊,两个人一边撕扯一边骂,声音尖利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你个丧良心的!骗了钱还想赖账!"
"你放开!你放手!谁骗你了!我自己也被骗了!"
"你就是骗子!你跟那个姓张的就是一伙的!"
"你放屁!你再说一遍!"
旁边的林有福对两人打架的情况充耳不闻,只一脸心如死灰的说:“完了,完了,那可是我大半辈子的钱……。”
最后还是隔壁邻居闻声赶来,三四个人一起上手,才把两个人拉开。
苏梅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被指甲挠出两道红印子,站在院子当中呼哧呼哧喘气,指着林薇薇的鼻子:"行!林薇薇,你行!你不还钱是吧?咱们找大队评理去!我就不信这个世上没有王法了!"
林薇薇被几个人按着胳膊,头发乱蓬蓬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她盯着苏梅,一字一顿地说:"你去。你去告。告到我倾家荡产为止。"
院门外看热闹的赵婶早没影了,只余几个小孩远远趴墙头瞧。最后还是陈永福路过,叹着气进来把两人掰开。苏梅头发乱了半边,眼眶红着,撂下狠话:"林薇薇,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见不着钱,我就去公社找妇女主任,说你骗乡亲集资、坑害社员!看你这居家改造还改不改得下去!"
她扭头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村道那头。
林薇薇瘫坐在门槛上,手指抠着木板缝。林有福蹲回去,闷头抽了半锅烟,才哑声道:"完了,全完了,咱们的钱全都打水漂了。"
林薇薇盯着地上那堆蛋液,忽然笑了,笑得眼圈发红:"爹,先别急,供销社的价,咱们得亏两百八。可黑市……邻县周三半夜槐树坳有贩子收山货,比供销社高三成。咱们连夜走小路,把货拉过去,本钱能回七成。回了七成,剩下的留着翻身。"
林有福这才猛地抬头:"你疯了?!黑市那是投机倒把!要坐牢的!"
"那是啥?"林薇薇截断他,声音又轻又冷,"苏梅要去公社告我坑乡亲又好到哪去,不如搏一把。山货不是粮票,查到了顶多没收罚款,比坐牢强。"
天擦黑的时候,林薇薇和林有福套好了板车。两车货装得满满当当——鸡蛋三百六十个,分装在六个竹匾里,上面盖了稻草保温;菌菇两筐,鸭蛋一篓。林有福在板车上铺了层旧棉被,再用油布蒙上,远远看去就像拉了一车破烂。
走的是山路。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有福在前面拉,林薇薇在后面推,板车的木轱辘碾过碎石子路,咯吱咯吱响,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
半夜两点,他们到了槐树坳。
月亮偏了西,云层散开一些,惨白的光洒在空地上,照出几棵老槐树扭曲的影子。空地中央果然站着几个人,三五个黑影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脚边放着箩筐和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