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差不多了。”苏湖掰着手指头数,“被子做了两床新的,东厢房收拾出来了,衣柜也打了,酒席请了刘婶掌勺,菜单定了十道菜,客人名单有五十多号人,红糖喜糖都买了。对了,你寄来的那两百块,我妈大半都花在办酒席上了,还剩了一些。”
“花没了再给我说,其他的事我也帮不上忙。”
谢景继续喝粥。他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碗,抬眼看了苏湖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你瘦了。”他说。
苏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倒觉得最近吃得不少。”
“下巴尖了。”谢景把空碗摞在一起,站起来拿到灶房,又回来坐好。
这时候里屋传来动静,王秀莲起来了。她披着棉袄走出来,看见谢景坐在堂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小谢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谢景站起来,“给您和伯父带了点东西。”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纸包,一包是给苏建设的茶叶,一包是给王秀莲的毛线,灰色的,摸着手感很好。另外还有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他递给王秀莲。
“这是什么?”王秀莲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钱。
“这是我这个月的津贴,加上年底的一点补助,凑了八十块。”谢景说,“酒席的事劳烦二老操持,我帮不上忙,只能再添点钱。”
王秀莲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崭新的票子,五块一张五块一张的,整整十六张。她拿着钱,站了一会儿,然后塞回信封里,递还给谢景。
“你拿着。”她声音有点硬,“之前你寄回来的那两百块办酒席已经够够的了。你自己也不容易,在部队挣点钱养家糊口,别全寄回来。”
“伯母,您拿着。”谢景没接,“我在部队有吃有穿,花不着什么钱。再说,那两百块是让家里办酒席的,这八十块是另外的。”
王秀莲的手顿在半空中,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苏湖。苏湖冲她点了点头,她才把信封收下,攥在手里。
谢景却没有就此坐下。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院门。
“还有两样东西,在外头。”他说。
苏湖和母亲对视一眼,跟着他走到院门口。院门外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二八大杠,黑色的车架,车把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轮毂上的反光片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车座子用牛皮纸包着。车架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商标。
谢景走过去,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在大树旁边。他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绒布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手表。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表针细细的,表带是不锈钢的,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把盒子递到苏湖面前。
“上海牌。”谢景说,“托人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自行车也是,费了不少劲才弄到的票。”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王秀莲盯着那辆自行车,嘴巴张着没合拢。苏建设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走了出来,看见院子里的新车,脚步顿了一下,旱烟叼在嘴里忘了吸。
苏湖看着那块手表,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自行车,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谢,你……”王秀莲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这是花了多少钱啊?你一个当兵的,哪来这么多钱?”
“彩礼。”谢景把自行车撑好,转过身,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说得郑重,“这自行车和手表,就是我给苏湖的彩礼。之前寄回来的那两百块是办酒席的,不算在彩礼里头。苏湖嫁给我,该有的都得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建设:“伯父,自行车您平时也能骑。手表给苏湖戴,她出行也方便。”
苏建设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半天才说出一句:“你这孩子,太破费了。彩礼给这么重……”
“应该的。”谢景说。
王秀莲站在自行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座上的牛皮纸,没敢撕开。她又看了看那块手表,表盘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她忽然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回来,把红绒布盒子合上,塞到苏湖手里。
“收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人家小谢的一片心。”
苏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绒布盒子,沉甸甸的。她抬眼看向谢景,谢景正站在自行车旁边,日光落在他肩膀上,他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苏湖她把盒子攥在手里,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压了回去。
“谢谢你。”她说。
谢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安心,又像是松了口气。
王秀莲把自行车推到东厢房窗根底下,拿了一块旧布盖上车座,又进屋把红绒布盒子放在衣柜最里层。她出来的时候,眼圈还红着,但脸上已经带了笑。
“小谢,你歇着,我去给你做点热的。”
“伯母,我吃过了。”谢景说,“我去招待所眯一觉,下午过来帮忙。”
王秀莲转身就要往灶房走,嘴里念叨着:“坐了一夜火车,肚子空着可不行,我给你下碗挂面,卧个鸡蛋……”
“伯母,真不用。”谢景站起来,轻轻拦了一下,“刚才苏湖给我端了粥,我吃了两碗,饱着呢。您别忙了。”
王秀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空了的粥碗,这才信了。她上下打量了谢景一眼,看见他眼底的青黑和脸上的疲惫,心里叹了口气。
“那你赶紧去招待所睡一觉。”王秀莲的语气软下来,“下午不急着来,歇足了再说。”
谢景点了点头,把帆布包背上,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湖还坐在堂屋里,隔着窗户纸的影子模糊成一个轮廓。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谢景在公社招待所住了两天,白天就到苏湖家帮着忙活。他不怎么说话,但干的活一点都不少。院子里的煤球码得不齐整,他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方方正正;灶房的水缸见底了,他挑起扁担去村口的井打了四趟水,把缸灌得满满当当;东厢房的新窗户框子有点松,他从苏建设那里借了把锤子,叮叮当当地一阵敲,严丝合缝了。
苏建设蹲在院子里看着他干活,嘴里叼着旱烟,一言不发,但眼神一直跟着谢景转。王秀莲在灶房做饭,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苏湖坐在门槛上剥蒜,看着谢景在院子里忙来忙去,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认真做事的样子,比她想象的要好看。
腊月二十一,婚期前一天,谢景回了趟公社招待所收拾东西。临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苏湖。
“明天我来接你。”
苏湖点了点头,军大衣的毛领被风吹得扫着下巴,痒痒的。
谢景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苏湖靠在院门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孩子在肚子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安静得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谢景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丈夫,什么样的父亲。
但她心里不慌。
王秀莲把所有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被子铺好了,脸盆摆正了,糖块数过了。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目光从床头扫到床尾,又从床尾扫回床头,像是在检阅一支即将出征的队伍。
苏湖站在她身后,看着铺好的新被子、新床单、新枕头,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被面的大红花色上,亮堂堂的。
“妈,谢谢你。”苏湖说。
王秀莲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说什么傻话。”
苏湖没再说什么,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母亲。王秀莲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女儿搭在她腰间的手。
“明天就是人家的媳妇了。”王秀莲说,声音有些发颤,“好好的,啊。”
苏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暮色四合。东厢房新糊的窗户纸映着微光,像一盏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