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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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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社离苏湖家住的村子不远,骑自行车也就二十分钟。王秀莲挎着个蓝布包袱走在前面,苏湖跟在后头,两个人沿着结了薄冰的排水沟走。冬天的田野空荡荡的,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走快点。”王秀莲回头催了一声,“去晚了,好布就叫人挑走了。”

苏湖加紧了两步,肚子里像是有个东西坠着,走路不敢太快。她没跟母亲说,其实这几天小腹偶尔会酸胀一下,不厉害,但让她总想放慢脚步。她把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拇指隔着棉布轻轻按了按肚子,心想这孩子倒是安静,没有像头几天那样翻江倒海地折腾她。

供销社的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画着一颗褪了色的红五星。今天是集日,门口停着好几辆自行车,门帘掀开一条缝,热气裹着人声往外冒。

王秀莲一掀门帘就进去了,苏湖跟在后头。屋里头比外面暖和多,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拐了两个弯通向窗外,炉盖上坐着个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卖布料的柜台在最里头,王秀莲领着苏湖挤过去。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脖子上搭一条皮尺,正给一个年轻媳妇量布。年轻媳妇要的是灯芯绒,暗红色,摸着厚实,说是要给男人做条裤子。

“同志,麻烦拿那块红底的、带碎花的。”王秀莲指着柜台上方挂着的那匹布。

售货员踩着凳子把那匹布取下来,往柜台上一铺。大红色的底子,上面印着浅粉色的碎花,棉布的,摸着厚实,不像那种薄得透光的便宜货。

王秀莲用手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布面的纹路,回头问苏湖:“你看这花色怎么样?”

苏湖伸手摸了摸,布料有些涩手,但厚实,盖在身上肯定暖和。她点了点头:“挺好。”

“要多少?”售货员问。

王秀莲想了想:“六尺。”

“两床被子,六尺不够。”售货员手里拿着木尺,在布面上比划了一下,“你这做被面,最少一床要七尺。两床就是一丈四。”

苏湖在旁边愣了一下,她知道母亲要买布做被子,没想到是一次做两床新的。王秀莲没接她的话,盯着那匹布又看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似的:“那就一丈四。再拿那匹蓝底的,素一点那个。”

售货员又从货架上取下一匹蓝底白条的棉布,铺在王秀莲面前。王秀莲摸了摸,又看了看苏湖:“这个做褥子,耐磨,耐脏。”

苏湖张了张嘴,想说旧的也能用,但看着母亲把两张票子从兜里掏出来、数了一遍又递过去的样子,话就说不出口了。

两匹布,花了十七块三。王秀莲把布卷好,塞进蓝布包袱里,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挎在胳膊上。她又领着苏湖转到卖日用杂货的柜台,挑了两条新毛巾、一对搪瓷脸盆,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痰盂,又挑了个木头梳子,一把剪刀,一卷红线。

“妈,够了。”苏湖终于忍不住了。

“够什么够?”王秀莲头也没抬,又往柜台上放了两卷白线、一板针,“你嫁过去,这些东西都是要用的。新媳妇进门,连个新痰盂都没有,像什么话?”

苏湖不说话了。她知道母亲的脾气,劝不住的。

又花了八块六。王秀莲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包袱里,挎不下了,就让苏湖帮忙拿两个脸盆,脸盆对扣着,一只手掐一个。

从供销社出来,王秀莲站在门口歇了口气。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忽然说了一句:“去国营饭店吃碗面再回去。”

苏湖看了母亲一眼。王秀莲不是那种舍得在馆子里吃饭的人,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一碗素面都要掂量半天。今天主动说要下馆子,是心里高兴,也是心里不舒坦。

国营饭店没什么人,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秀莲要了两碗阳春面,又加了一碟酱菜,一共花了一块二。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头漂着葱花和几滴香油。苏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慢慢吃着。王秀莲吃得快,几口就吃了大半碗,剩了半碗汤端起来喝,喝完了用袖子擦嘴。

“这面不咋地,”王秀莲评价道,“没我做的好吃。”

苏湖笑了笑:“那你还花这个冤枉钱。”

“我就是想坐坐。”王秀莲看着窗外,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过去,赶车的老头缩在棉袄里,嘴里叼着旱烟。“你出嫁以后,咱娘俩单独吃饭的时候就少了。”

苏湖筷子顿了一下

“我又不是嫁天边去,你不嫌我烦就好。”

苏湖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舒服的出了口气。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苏建设正蹲在院子南墙根底下修那把坏了的犁杖,嘴上叼着旱烟,烟灰落了一襟。看见她们回来,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问了一句:“都买啥了?”

“被面、褥子面,还有脸盆那些。”王秀莲把包袱往堂屋桌上一放,一件一件往外掏,“你看看,这花色行不行?”

苏建设没看花色,看了一眼价签,皱了皱眉:“花了不少吧?”

“二十多块。”王秀莲把东西重新包好,抱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拍了拍身上的灰,“你闺女出嫁,一辈子就这一回。”

苏建设没再说什么,把旱烟叼回嘴里,继续修犁杖。

接下来的几天,王秀莲把整个心思都扑在了婚事上。她找了村里最会做被子的李婶帮忙弹棉花、缝被褥。李婶家里开过弹棉花的小作坊,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

苏湖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盘腿坐在炕上,把新棉花一层一层铺在布面上,铺得匀匀的,厚薄刚好。王秀莲拿出那把新买的剪刀,沿着布边裁齐,然后一针一针地缝。她的针脚又密又匀,走线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妈这手艺,在咱们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李婶一边绗被一边说,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你小时候那件花棉袄,就是你妈做的,穿了三年都没开线。”

苏湖记得那件花棉袄。大红底子,碎花,和今天买的被面一个花色。

“这被子做得讲究。”李婶翻过一面,看了看针脚,“棉花铺了三斤,冬天盖绝对不冷。等你去了随军,那边冬天冷,这被子能顶上用。”

王秀莲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接话,低着头继续缝。

东厢房的收拾也在同步进行。这间屋子原先堆着杂物和粮食,苏建设花了三天把东西搬出来,该扔的扔,该挪的挪。又拉来一车石灰水,把墙刷了两遍。墙面干透之后,白得发亮,屋子像是新盖的一样。

苏湖屋里原本缺个像样的衣柜。苏建设找了村里的木匠吴师傅,花了十五块钱打了新的衣柜,木头是自家的梧桐树,前年砍的,在院子里风干了两年,刚好能用。

衣柜搬进来的那天,王秀莲把新买的两床被子叠好码进去,又把那对搪瓷脸盆摆在柜子顶上,痰盂放在柜子脚边,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搭在脸盆沿上。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脸盆转了半圈,让红双喜正好冲着门口的方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缺个什么东西不?”王秀莲站在东厢房门口,环顾了一圈,像是在找漏了什么。

苏建设蹲在门口抽烟,闻言抬眼看了看:“不缺了。过日子嘛,慢慢添。”

王秀莲想了想,没再说话。她本来想说“还缺个梳妆台”,但这东厢房本就不宽敞,衣柜一放,再搁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再说女儿只是暂时住在这儿,往后随军去了,添置太多东西反而是累赘。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灶房,开始盘算酒席的菜单。

腊月十八,距离定下的婚期还有四天,谢景提前赶了回来。

他坐的是夜车,凌晨四点到县城,又倒了一趟早班汽车,到公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没有先去招待所,背着帆布包直接走到了苏湖家。

苏湖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牙。她披着那件军大衣,头发没梳,脸也没洗,嘴里含着一口牙膏沫子,愣愣地抬起头。

谢景站在院门口,一身军装风尘仆仆,领子竖着,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他看见苏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把帆布包放在台阶上。

“你怎么这么早?”苏湖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赶紧转过身去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火车到得早。”谢景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合眼。

苏湖把牙刷缸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苏湖先开了口:“你吃了吗?”

“没。”

“等着。”苏湖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玉米粥,一盘咸菜,两个窝头,放在堂屋桌上,“先吃着,我去叫我妈。”

“别叫。”谢景说,坐下来端起粥碗,“让二老多睡会儿。我吃完饭去招待所眯一觉就行。”

苏湖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饭。谢景吃得不快,但很认真,一口粥一口咸菜,窝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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