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院门响了。是苏父苏建设回来了。
苏建设在隔壁刘家帮工,刘家盖房,他去和泥递砖,干一天活管两顿饭,还能挣两毛钱。他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泥,接过王秀莲递过去的湿帕子擦了把脸,坐下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糊糊,这才缓过劲来。
“
刚才进院听见你娘俩说得热闹,啥事?”他问。
苏湖把下午的事又跟父亲说了一遍。苏建设听着,眉头先是皱着,听到周老板签了长期合同,眉头松了松;听到要添十只鸭子,眉头又皱起来;最后听到靠山吃山、不费粮食,眉头才算彻底展开。
他放下碗,看了闺女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苏湖迎着他的目光,“爹,咱不能总靠您出去帮工挣钱。您腰不好,刘家那活累,一天才两毛。可咱要是养好了鸭子,一只鸭一年下多少蛋,周老板给啥价,您算算,十只鸭一年能挣多少?”
苏建设没吭声,在心里默默算账。他不识字,可账算得清。周老板收鸭蛋的价他知道,往年零星卖过,一只鸭子一年下二百来个蛋,刨去损耗,净落一百八没问题。十只就是一千八百个蛋,按三分钱一个算……他眼睛亮了亮。
“五十四块?”他脱口而出。
“对。”苏湖笑了,“爹,您这账算得明白。这还是只卖鲜蛋。要是腌成咸鸭蛋,一个能卖到四五分,那就更多了。”
苏建设咧嘴乐了,露出一口黄牙:“行啊,丫头,比你爹强。”他又看向王秀莲,“秀莲,明儿个我去李家庄,你搁家把鸭圈拾掇出来。”
“你去?”王秀莲撇撇嘴,“你会挑小鸭崽?你知道啥样的壮实、啥样的好养活?”
苏建设被噎住了,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那咱俩一块去?”
“这还差不多。”王秀莲把碗一推,站起身,“我去把鸭圈收拾收拾,趁黑把里头的粪清了,明儿个好干活。”
苏湖也跟着起身:“妈,我帮您。”
母女俩点上另一盏油灯,来到院角的鸭圈。说是鸭圈,其实就是用树枝扎的一圈篱笆,里头搭了个低矮的草棚,白天鸭子放出去,晚上关进来,挡挡黄鼠狼。里头养着五只麻鸭,听见动静,在黑暗里嘎嘎叫了两声。
王秀莲挽起袖子,拿铁锨往里走。苏湖举着灯给她照亮。鸭粪积了厚厚一层,臭烘烘的,但王秀莲干得起劲,一锨一锨往外铲,堆在院角的粪堆上——那可是上好的肥料,开春种菜用得着。
“妈,等新鸭崽抓回来,咱得分两拨养。”苏湖说,“小的跟大的搁一块儿,大的欺负小的,抢食抢不过,容易养不活。”
王秀莲停下手里的锨,想了想:“也是。那就在这边再隔个小圈,小的先养里头,等长差不多了再合一块儿。”
“对。”
母女俩一边干活一边商量,把细节都敲定了。鸭圈清完,又抱了些干草铺进去,给鸭子垫窝。那五只麻鸭似乎知道有新伙伴要来,叫得更欢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建设和王秀莲就出了门。李家庄在十里地外,翻过一座山梁就到。苏湖没去,她留在家里,先把那五只鸭子赶到河滩去,回来又去山根底下割了一捆嫩草,扔进鸭圈里晾着,等新鸭崽回来吃。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院门响了。苏湖迎出去,就见爹娘一人挎着一个竹筐,里头挤挤挨挨全是嫩黄色的小鸭崽,唧唧唧叫成一片。
“十只,一只不少!”王秀莲脸上带着汗,笑得却开心,“李大爷给挑的,都是壮实的,还送了咱一只,说万一养不活一只,也有得补。”
苏湖凑过去看,那些小鸭崽毛茸茸的,黄澄澄的,挤在一处,探头探脑,憨态可掬。她伸手摸了摸,软乎乎的,心里也跟着软了。
“妈,快放圈里去,外头有风,别吹着了。”
王秀莲应着,把竹筐拎到新隔出的小圈里,轻轻把鸭子倒出来。那些小东西乍到新地方,有点懵,挤在角落里不动弹。过了一会儿,有几只胆大的开始试探着啄地上的嫩草,一啄一啄的,很快,十只都围上去,吃得欢实。
苏湖蹲在圈边,看着那些小鸭子,嘴角慢慢弯起来。上辈子,她没想过养这么多鸭子,总觉得麻烦,总觉得万一亏了怎么办。可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有上辈子的记忆,知道往后几年什么能挣钱,什么能长久。
“苏湖!”王秀莲喊她,“发啥呆呢?过来帮我拌食,这些小东西光吃草不行,得掺点米糠。”
“哎,来了。”
苏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灶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