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坤沉默了几息,把搪瓷缸放下。
“那你收山货的本钱从哪来?村民要现钱结账,你手里得有钱。”
苏湖早就想好了:“我家里攒了三十块钱,先从小件收起。蘑菇木耳这些,一斤几毛钱,三十块钱能收不少。等卖掉一批,回笼了资金,再收下一批。慢慢滚。”
周秉坤听着,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帆布包边,从里头掏出钢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苏湖。
苏湖接过,低头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着:“凭此条,可在周记百货大楼预支第一批货款,限额五十元。收货后从货款中扣除。周秉坤。”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秉坤把钢笔插回兜里:“这五十块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周转的。你收了货卖给我,我从货款里把这五十块钱扣回来。这样你手里就有八十块钱的本钱,能收更多货。”
苏湖攥着那张纸,手心有点出汗。
“周老板,咱们昨天才认识,您就这么信得过我?”
周秉坤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我看人还行。再说,五十块钱,不贵。”语气里透露着财大气粗的意味。
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正是昨晚列的那张进货清单,递给苏湖。
“这是我百货大楼常年收的货,还有下面这些,是我想要但收不到的。你要是能弄来,按上面的价,我照单全收。”
苏湖双手接过,一眼扫过去,心跳加快了几分。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样东西:野山参、灵芝、猴头菇、松茸、核桃、板栗、山核桃、野蜂蜜、土布、手工鞋垫……有些她听说过,有些她连见都没见过。
但最下面那行字,让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野生山葡萄,大量收购,价高。”
山葡萄。
她想起北坡那片老林子,秋天的时候藤上挂得密密麻麻,紫黑色的果子一串一串的,没人采,烂在地上。那东西太酸,没人吃,但她知道,上辈子后来有人专门进山收,一斤能卖到两毛钱。
她抬起头,看着周秉坤,声音压得平稳,但眼底的光藏不住:
“周老板,这上面的货,我能收。三个月之内,我把能弄到的都给您送来。”
周秉坤点了点头,那笑意终于深了些,从嘴角漫到了眼底。
“行。我等着看。”
苏湖把两张纸折好,贴身放进棉袄暗兜里,和周秉坤的名帖放在一起。然后站起身,看着周秉坤,认认真真地说:
“周老板,这五十块钱我拿着,但每一笔账我都会记清楚。三个月之内,我把货送来,您从货款里把这五十扣回去。扣不完的,我一分不少退给您。”
周秉坤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只说了两个字:
“去吧。”
苏湖从赵会计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薄薄的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站在院门口,把手伸进棉袄暗兜里,摸了摸那两张纸。
一张是进货清单。一张是五十块钱的预支凭证。
她站在雪地里,算了一笔账
除开昨天得的四十七块六,这笔钱得存着不动。家里还攒了三十块,加上周秉坤这五十,一共八十块本钱。
蘑菇收价四毛,卖价五毛,一斤赚一毛。八十块全收蘑菇,能收两百斤,全卖掉能赚二十块。
但这只是一趟。如果跑得快,一个月能跑三四趟,那就是七八十块。
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
这还只是蘑菇。还有木耳、核桃、板栗……还有山葡萄。
等开春雪化了,等夏天过去,等到秋天,那些烂在地里的野果子,就能变成一张一张的钞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快了半步。脚下的冰壳被她踩得咯吱作响,她也不觉得滑了。
路过北坡那片老林子时,她停下脚步,往里头望了望。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光秃秃的树杈子上压着雪,看不出半点生机。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钱。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