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海外私立疗养院病房内,静谧冰冷,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
贴身照料的陪护刚刚临时离场,房间里只剩下靳文璞指派的专属助理。
“董事长让我接您回国。”助理躬身轻声汇报。
靳路云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漠然,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双目紧闭,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助理停顿片刻,再度轻声补充,带着几分恳切:“夫人近来身体极差,日夜难安,精神状态濒临崩溃,董事长希望您回去看看。”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死寂伪装的最后一根稻草。
良久,靳路云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眼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荒芜。他抬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鲜血瞬间顺着针孔渗出。
助理大惊失色,慌忙呼喊护士赶来止血包扎。
好在少年自幼底子扎实,即便常年抑郁失眠、身心俱损,依旧咬牙赶完所有课业,顺利拿到学位证书,顺利归国。
落地首都机场那日,靳路云独自伫立在偌大的航站楼门口,仰头望着北京辽阔的天空,久久未曾挪动脚步。两年异国漂泊,治愈无果,思念无休,最终还是踏回了这片土地。
身侧的助理看着他依旧沉默寡言、眼底荒芜空洞的模样,满心无奈,却不敢多言。
夜色渐深,小院烧烤渐近尾声。
靳路云起身告辞,淡淡对着孟凡明开口:“我去睡觉了。”
“记得按时吃药,别再突然晕倒。”孟凡明满心担忧,反复叮嘱。
“嗯。”
简短一字,再无多余言语。
回到民宿客房,靳路云平躺在床上,闭眼酝酿睡意。可黑暗席卷而来的瞬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清晰至极的画面——那年高原星河之下,少年温柔俯身,微凉的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温柔又缱绻。
心口骤然剧痛,靳路云猛地睁眼,掌心死死攥紧,力道极致,生生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皮肤微微破皮泛红。
他拧亮床头暖灯,盯着自己泛红的掌心,久久失神。
刻意压抑两年的思念与遗憾,在深夜无人之时,尽数破防。
他的病情,终究再也藏不住。
归家复诊,家庭医生拿到最新的检查报告,面色凝重。曾经的轻度抑郁,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与自我内耗中,恶化成中度。
谭居岸看着日渐消瘦、沉默阴郁的儿子,看着报告单上冰冷的文字,死死捂住嘴巴,才忍住汹涌的泪水,满心悔恨无处安放。
居家疗养整整一个月,药物干预、心理疏导,收效甚微。
医生最终给出定论,一语道破根源:“心病还需心药医,强行禁锢、刻意压抑毫无用处,不如放手,让他去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另一边,云南的小城烟火安稳,岁月静好。
夏青了凭着这两年茶园工厂源源不断的订单,攒下了丰厚积蓄,终于在市区购置了一套带小院的三室两厅,安稳定居,彻底安稳了兄弟二人的生活。
夜幕沉沉,晚风温柔。
夏青了洗漱完毕,早早回房休息。偌大的小院安静下来,只剩夏俞一人独坐石桌旁。
他泡了一壶宋昭阳特意藏起来的生普,冰块冷泡,茶汤清冽寒凉。市区光污染浓重,霓虹灯火铺满夜空,抬头望去,星空稀疏黯淡,再也没有高美古、茶山旷野那般辽阔璀璨、震撼人心的星河。
人间烟火安稳,可眼底山河,再无当年光景。
这几日,宋昭阳刚从乡下搬来市区,两人确定关系不久,正是情浓之时,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夜色渐深,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宋昭阳归来,一眼就看见独坐夜色中的夏俞。石桌上的茶壶早已彻底冰凉,无人触碰。
听见动静,夏俞缓缓抬眼,眸色平静无波:“回来了。”
“嗯。”宋昭阳快步走到他身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茶壶,心头微涩,转身进屋倒了一杯温热的温水,递到他手中,挨着他轻轻坐下,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细细摩挲,“怎么了?今天看着情绪不对,闷闷的。”
他语气温柔,带着十足的耐心与宠溺。
夏俞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刻意避开话题,轻声问起老友聚餐的细节。
宋昭阳心底微微了然,只当他是心思敏感,暗自吃醋,担心自己外出越界。
无人知晓,他们这段恋情的开端,温柔又仓促。
当初是夏俞主动告白,语气平静淡然,看不出半分波澜,宋昭阳一度以为是对方随口的玩笑。
只有他自己清楚告白的缘由。
某次午后,夏俞熟睡时,他一时情动,没忍住偷偷俯身亲吻少年的脸颊,恰好被清醒的夏俞撞破。
那一刻他慌乱无措,连连道歉,生怕唐突之举让多年友情破裂。就在他惴惴不安、满心惶恐之时,夏俞却主动开口,平静提出,不如在一起。
这段感情,除了开始,永远都是宋昭阳在主动。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暧昧的贴近,皆是他小心翼翼试探,主动奔赴。夏俞永远温和被动,安静接受所有温柔。
“没别人,就白未冰刚好来市区,我们几个老同学随便吃了顿饭。”宋昭阳轻声解释,坦荡直白。
夏俞闻言,轻声开口:“怎么不叫我?”
话音出口,他想起自己今日整日低落寡欢,无心外出,又轻轻改口,语气柔和:“没事了。”
两人相恋之后,夏俞早已坦然将一切告知夏青了。
得知消息时,夏青了格外意外,却没有半分反对。第二天宋昭阳主动登门,忐忑不安做好了被长辈训斥的准备,没想到夏青了只是平静叮嘱一句:“想清楚后果,认真对待,对彼此负责到底。”
简单一句话,便是默许与成全。
宋昭阳至今未曾将恋情告知父母,夏俞从不在意这些形式。于他而言,不需要外人的祝福与认可,有哥哥的知晓,有宋昭阳当下的陪伴,就足够安稳。
“不早了,我回房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夏俞缓缓起身,轻声道别,转身走进屋内,桌上那杯温热的温水,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口。
宋昭阳独自坐在微凉的晚风里,端起那杯温水缓缓饮尽,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心绪。
他没有说谎,今日聚餐确实只有几位老友。席间白未冰小酌几杯,微醺失态。聚餐结束,他负责送人,将醉酒的女孩送至酒店大堂。
临别之际,一直大大咧咧、坦荡爽朗的白未冰,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怕对方站立不稳、摔倒受伤,下意识停顿身形,没有立刻挣脱。
下一秒,女孩带着酒后的怯懦与勇敢,直白告白,吐露了藏在青春岁月里多年的心意。
那一刻,宋昭阳错愕至极。
朝夕打闹的挚友,并肩数年的同窗,原来早已暗藏心动。
他坦荡直白,当场婉拒,清晰告知对方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深爱夏俞。
直到白未冰失落地转身走进电梯,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晚风掠过小院,枝叶轻晃,落满一地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