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藏香猪的餐桌上,空气安静得微妙。夏俞垂着眼慢慢进食,心思飘远;靳路云指尖捏着筷子,眉宇间依旧压着一层沉郁。白玛与嘉措悄悄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不再搭话——一眼便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心结并没有解开。
回到酒店房间,周遭的空气依旧裹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靳路云脸上没有半分松弛。夏俞不敢直视他的神情,默默拿上毛巾转身躲进浴室,水声隔开一室凝滞的氛围。
浴室门关上的瞬间,靳路云抬眼望向门板,静静看了片刻,随即迅速起身动手收拾行李。等夏俞洗完澡推门出来,原本随意散落在房间各处的衣物,大半已经被整齐叠好收进了行李箱里。
“你在做什么?”夏俞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没有给出明确答复,靳路云打算连夜独自返回北京。
靳路云将行李箱立到墙角,才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收拾行李。”
“我看见了,我想问为什么这么晚开始收拾?”
“因为明天就要出发。”
夏俞瞳孔微缩,立刻追问:“你明天走?那我呢?”
靳路云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落进他的眼底:“你跟我一起。明天一早出发,去纳木错。”
“可是开学时间很近,路程这么远,时间来得及吗?”
“试着走一趟吧。夏俞,别再犹豫了。”
那一整夜,夏俞几乎没有合眼。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无法安眠,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不断回放着靳路云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过往一路同行的片段在脑海里反复翻涌,辗转到天光将亮。
奔赴纳木错的路途遥远漫长,靳路云提前联系更换了两名轮班司机,两人交替开车日夜赶路。嘉措打来电话询问后续行程,靳路云只简短回复一句:“尾款已经结清,后面不用再陪同了。”嘉措没有丝毫异议,对方预先支付了十天的费用,实际只同行一日,这笔报酬格外丰厚,他心里只盼着这样大方的客人能再多遇见几位。
起初靳路云一直悬着心,漫长车程很容易让夏俞疲惫不适,他还时刻惦记着高原反应。可上车没多久,夏俞便靠着车窗沉沉睡去。靳路云凑近探了探他的状态,司机看过之后告诉他只是睡着了,并无大碍,可他依旧放不下心,每隔二十分钟,便拿起氧气瓶小心往夏俞面部轻喷氧气。后半段路途,夏俞睡得愈发安稳,脑袋轻轻歪倒,枕在了靳路云的腿上。
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靳路云心底积压多日的火气不知不觉消散殆尽。他抬手轻轻拨开贴在夏俞额前的碎发,再次举着氧气瓶凑到少年鼻端。淡淡的凉意让夏俞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靳路云抬手轻拍他的肩头安抚。连日赶路,疲惫同样席卷了他,靠着座椅缓缓闭上眼,好在手表设置了震动闹钟,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唤醒他,确认夏俞的状态。
两名年长的司机透过后视镜,静静看着后座相互依靠的两个年轻人,看见靳路云睡得浅,频频被闹钟震醒,等到下一次闹钟响起时,主动开口接过照料的工作,按照手表定时给夏俞供氧。靳路云将手表交到司机手中,终于可以安心向后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时,车子已经稳稳停住。靳路云抬腕看手机,下午一点半,两名司机都不在车内。窗外是一家藏地风味饭馆,不多时,其中一名司机敲了敲车窗:“饭菜都上桌啦,特意过来喊你们下车吃饭。”
司机选的是地道手抓饭,分量扎实足量。靳路云扫过菜单,额外加了一份手抓牦牛肉,又专门为夏俞点了一份常温酸奶。这顿抓饭,是夏俞这几天吃过最合胃口的一餐,一连吃下两碗,又啃下一大块牦牛肉。看见少年胃口终于好转,靳路云离开饭馆前,特意打包了一大份牦牛肉干和一大桶酸奶留作路上补给。
后半段路程,夏俞再也没有睡意,手里捏着牛肉干,目不转睛地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旷野风光。靳路云侧过头看向他,轻声询问:“阿俞,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俞嘴里还嚼着肉干,闻言转头,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靳路云弯起嘴角,将提前备好的酸奶递到他手中。
换另一位司机接手驾驶,前排两人低声用藏语闲谈。夏俞拿起两根牛肉干递向前排,司机连忙伸手接过,先用藏语道谢,察觉到两人听不懂,又换成汉语开口:“差不多傍晚六点就能抵达纳木错。厚外套都准备好了吗,湖边的风特别大……”
“我们带了。”靳路云应声,随即反问,“二位的厚衣服都备好了吗?”
“放心,都放在后备箱里了。原本还多准备了一件,当初以为就你一个人出行,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
车子继续向着藏北深处前行,午后的阳光斜斜铺洒在大地,光线柔和通透。泛黄的秋草铺满辽阔荒原,笔直的公路向着地平线无限延伸,偶尔能看见牦牛与绵羊三三两两散落在草甸之上。快要翻越那根拉山口时,道路两侧随处可见堆叠的玛尼堆,五色经幡在旷野长风里猎猎翻舞。
翻过垭口的一瞬间,纳木错毫无预兆地撞入视野之中。午后游人不多,辽阔的湖水由近及远,从透亮的钴蓝慢慢过渡成沉静的墨蓝,天地空旷辽远。司机将车辆停靠在垭口观景台,站在这里可以将整片藏北荒原、念青唐古拉山脉与纳木错湖尽收眼底。
傍晚湖畔的寒风远比预想中凛冽。靳路云携带的衣物不足以抵御狂风,司机将那件备用大衣递过来:“剩下几件我们都穿过了,这件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穿上御寒。”靳路云伸手接过,大衣的尺寸足够容纳两个人。他展开外衣披在自己身上,随即掀开衣襟,目光示意夏俞靠近。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夏俞没有迟疑,迈步走到他身前。靳路云张开大衣,将少年牢牢裹在自己的怀抱与衣料之间。低头看着缩在自己怀里躲避寒风的人,靳路云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把头埋进来,可这样怎么看风景?嗯?”
夏俞抬眼的瞬间,靳路云恰好微微低头,两人的鼻尖轻轻擦过。
“转过身靠到我怀里来,笨蛋。”
夏俞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开口:“你先放开,我转身。”
“就在这里转。”靳路云的目光稳稳锁住他的眼睛。
夏俞别无他法,只能在他环住的大衣空间里小心转身,忍不住低声嘟囔:“坏蛋。”
靳路云提前预定了临湖的观景酒店,两人约定好凌晨两点出门等候星空。在车上睡得并不踏实,回到房间,夏俞直接趴在床上不想动弹。靳路云打来温水,帮他简单洗漱擦脸,冰凉的毛巾触碰到脸颊,夏俞才掀开眼皮望向他,轻声感慨:“靳路云,你真好。”
“既然觉得我好,为什么还不肯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