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厢,李晟唯恐她无聊,特意挑了四五个年纪尚小、性子又活泼的宫婢陪着李瑛玩羊拐子。
李瑛在心里冷笑一声,她原本还想着,这出戏终究演得仓促,李晟一向疑心深重,一时半刻未必会信她失忆,少不得还要试探几番。
她连应对的话都已经想好了,不料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竟尽数全信,甚至还以为她连心智也停留在了幼时。
她不知道该不该笑自己装傻子还真是有一套。
她仰面躺在厚厚的茵毯上,后脑挨的那一闷棍至今还隐隐作痛,身旁围着她的几个奴婢真是尽心尽力,完全把她当小孩子哄。
听着身旁叽叽喳喳的聒噪声,李瑛还真有些头疼。
有个小黄门很想吸引她的注意力,他讨好道,“殿下,平原殿下,仆这次肯定能赢!”
李瑛认真想了想自己幼时的恶劣样子,她手一摊,脚一踹,骂道,“吵死了!!”
她尖叫道,“我是太子!!我不是公主,我是太子!”
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那几个羊拐子砸向屏风,“滚!!都滚出去!”
那些奴婢顿时唯唯诺诺地撤了下去,独留李瑛一个人瘫在地上。
其实她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的平静。
李瑶妥协让李瑛回到洛宫,但是足够的不要脸,恬不知耻,还得要冒领一个将她带回来的大功!
李瑛沉思着,李瑗最事情一向妥帖谨慎,她的行踪也是极隐蔽,每一步都称得上滴水不漏。
难道李瑶真的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能够猜出她的所致所想?能够未卜先知出她要假死?这太可笑了。
以及那夜的那对人,又是谁呢?
这件事,又和慕容氏有什么关系?
她要好好办好如今这个十足的傻子,直到,李瑶死。
她缓缓攥紧掌心的羊拐子,李瑶留不得了,他既不仁,她自也不是受手就擒的菩萨,如今只能先发制人。
他既然想要她死。
那她便只能先送他去死。
张妙玄急匆匆地赶到太极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李瑛以一种过分亲密地方式依偎在李晟的怀里,李晟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不时侧耳低头,好像在安慰着什么,眼神是从未见过的温柔似水。
虽然他们是父女,但是李晟保养得宜,望之仍如三十上下,李瑛一张雪白的面皮,神情冷淡,她拧着眉,警惕地看着衣衫凌乱的张妙玄。
她不认识他了,这是看陌路人的神情,而不是朝夕相伴的丈夫。
张妙玄忽然想起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李瑛也曾经有过一瞬这样的神情。
她偏头望向李晟,等着李晟主动介绍。李晟笑了笑,“这是你的....玩伴。”
李瑛抬眸向他,少年眼下青黑,神情憔悴到了极点,几乎是晕绕着一种枯萎的死气。
她内心顿时一痛,又想起他手指上的伤,不晓得好了吗?天更冷了,还会时常疼痛吗?
少年眼眶通红,千言万语堵在心间,半句说不出,只余涩然一片。
李晟还在场,张妙玄若是落泪就有些失礼了,他只能强笑着,朝李瑛行礼,趁着弯腰时,少年不动声色地敛袖擦去了抑制不住的泪珠。
他声音颤抖着,“臣张妙玄,拜见平原公主殿下。”
李瑛攥了攥衣袖,还是方才的神色,她满不在意道,“哦。”
她从李晟怀里跳下去,走到他面前,笑了笑,“你长得很俊。”
张妙玄痴痴地望着她,哽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落泪,只能痛苦地皱了皱脸。
李瑛板着脸,“不俊了。”
张妙玄“噗嗤”一笑,两行热泪滚了下来,他笑道,“那殿下会嫌弃我吗?”
李瑛低头,少女有些懵懂地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张妙玄的泪痕上,一路向下,在少年苍白的的唇角旁的小痣上接住了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的泪珠,微微的温热。
她轻轻道,“为什么落泪呢?”
张妙玄道,“你安好,我感激上苍。”
“为什么呢?”李瑛问。
他笑道,“感恩上苍待我不薄。”
李瑛叹息一声,“我不认识你。”
张妙玄一把拉住李瑛的手,少年的手因为情绪激烈而颤抖着,“我...”
“我是你的丈夫啊!”这个答案在唇边呼之欲出,少年上前一步,凄哀地刚想开口,就见李晟死死地盯着他,只能生生止住话头
李晟看着这一幕,他内心生出一种钝痛,明明,同样的话语,同为男人,李瑛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她是怎么对他说的呢?
李瑛静静看着李晟,“阿父,你竟然还会对我产生怜悯吗?”
她看着指腹上那点濡湿,叹息道,“可惜我厌恶你的眼泪。”
李瑛,你怎么能对你血脉相连的父亲如此无情?
不,不是这样的,是他的凉薄伤透了她。
李晟顿时脸色煞白,他做了那样多的错事,但是上天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机会弥补。
这一次,他会做好一个父亲该做的全部。
待将李瑛哄睡后,李晟缓步走出内殿。
望着正殿内屏气凝神、诚惶诚恐的张妙玄,李晟神情很漠然,他开口,“你们和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