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并没有跑很远，他体力本就早已告罄。撞开楼梯门，向下跑了几层楼，就再也跑不动了，腿一软，踉跄着坐在了台阶上。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靠在墙壁上流泪。

孙行知一级一级走下来，无声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这是个挺大的平台，每隔几层就会有这样一个大平台，延展的部分做了窗户。此刻窗户看上去朦朦胧胧的，因为外面全是细小湿黏的水珠，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

李伟吸了吸鼻子，孙行知立刻递过来一卷纸。李伟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不怕我？”

“不怕，我们都不怕。”孙行知说，“他们只是没想到，不是因为害怕。而且只有我追来，是因为我觉得这不是集体会议的好时候。”

“也是，我也不是你们第一个见过的鬼。”

“别这样，”孙行知说道，“你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只是状态不太一样。而且你确实是我们见过的第一个，可以沟通的人。”

李伟又笑了，他擦了擦眼睛，慢慢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伟抠着皱巴巴的纸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听你们讲过洪惠的事，总觉得，她其实是个很勇敢的女孩。最后也能想办法把自己带回来，把罪犯绳之以法。她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很有戏剧性的死亡吧。”

孙行知想要开口说什么，李伟立刻打断了他，“别……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就是想随便说点什么，不想要安慰也不想要回答。”

“你希望我离开吗？让你一个人待一会儿？”孙行知问他。

李伟摇了摇头，还是看不清他的眼睛，孙行知于是就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弹，安静得像一座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整理思绪，李伟才重新开口，“怎么会有我这么没用的成年人啊，甚至比不上你们几个刚刚成年的人心智坚定，遇到一点事情就会崩溃、六神无主，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感觉我的人生也没有很差的，幸福美满的家庭，按部就班地读书，一路读书，成绩甚至算得上不错。大学也考得很好，工作也是份人人羡慕的好工作，没有受过伤，也没有过什么挫折。”

“可为什么却让人这么难以忍受呢？大家都说，还不到三十岁，很年轻的数字，还有大好人生，无限可能。但我却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没有可能了。上学的时候我真的坚信我有很多条道路可以选择，真正的无限可能。可是后来一路走来，才发现，人生自始至终，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啊。”

“未来到底在哪里，是什么样？根本就看不到，一点都没有。我很清楚我只是在这里浪费我的生命我的时间，可是却没办法离开，没办法走出去，没办法看到没有见过的东西。”

说着说着，李伟的语速慢慢变快了一点，更多的话开始不经思考，从他的口中奔涌而出。

“真奇怪，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呢。这个世界除了我，大家都很正常，那明显异常就是我呀，但是在你们出现之前，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刚刚跑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啊，原来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无法融入团体，习惯了被人排挤，永远是边缘人，永远是透明的。因为太习以为常了，所以根本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反正大家本来就会无视我，本来就会使唤我，本来就会……感觉不到我。”

手机微微一震，孙行知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的信息，是姜牧雨发送的。

——在这个世界内，我们都是透明人。我猜，应该只有人们需要我们的时候（需要替罪羊/可以责备的对象/能够有人救场），他们才能看到我们

屏幕又暗了下去，李伟转过了脸，孙行知没避着他，他也看到了。

他颤抖着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她真的很敏锐，是不是？聪明又敏锐，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她都发现了朱哥的不对劲。”

孙行知点点头，没发出声音。

“约翰也很厉害，总是斗志昂扬，心态很好。十三也是，你也是，你们都很厉害。”

“我们也只是被吓坏的普通人而已，什么能力都没有。”孙行知轻声说道。

李伟却笑了，“不不，普通人是个很大的词汇，但其实普通人也有自己的等级。”

他伸手从高到低，比出了三条横线，“优秀的普通人，普通的普通人，和很差的普通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苦笑着说，“我就是那种很差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