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四个人都直直地盯着他,于是李伟知道自己无法装作没有听到了。
“我刚刚听见你们讨论的声音很大,所以我就在门口等了一下,我以为……以为你们在吵架。”李伟声音很轻,慢慢开始不受控地发抖,“所以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我……”孙行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我是核,说这里是核的愿望,为什么?我不是跟你们是一样的吗,我跟你们是一样的啊,我也是被正常世界排挤的人,只有你们能看到我不是吗?”
李伟的话开始变多,语速也变快,“如果这真的是我的愿望,我为什么要许愿让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这是什么很好玩的事吗!”
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彻底碎了。他只能不断地提出问题,好像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后他擦了一把眼睛,希望孙行知只是说错了。
“对不起,我今天才发现,你跟我们不太一样。”孙行知还是说出了口,“你说你完成了父母的夙愿,所以我们才以为你也和我们一样,毕竟小鱼也遇到过父母的愿望。可当你跟我说,你父母最大的心愿是让你找一个好的工作,你说……他们还活着。”
他停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但李伟并不愚蠢,他已经明白了。他很快就想通了,愿望运行的核心机制,木鱼的父母和洪惠的共同点。
活着的人不会有无解的愿望。
他所谓的超能力,其实本身也是异常。那只是几个核对彼此边界的察觉,并不是那些地方有多危险,而是因为那些地方,不属于他。
泪水迅速从李伟眼眶中落下,他震惊又茫然地扶住额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信息。
“所以,你是说我已经……死了吗?”李伟后退了一步,快要站不稳。“可是我,可我,怎么会……”
李伟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接受一切了,也并非没想过,可还是比他想象中更难以接受自己的死亡。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融入过这个世界,作为一个透明人生活在这里的时候,其实和死亡也差不多,毕竟死亡也是一种孤独。
但他真正听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无法思考。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还很年轻,还那么年轻,不到三十岁,还没有过什么值得记忆的瞬间,就已经死掉了。
最可怕的是,他记不起来,他没有自己死亡时的记忆,只能想象。
他想象自己倒在公寓的地板上,在自己的房间,僵直、发硬,没有人察觉。
他想象自己在普普通通的一天里,去公司,坐下来,觉得身体不舒服,短暂趴了一会儿,然后再没能醒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休息,没有人发现。
他想象自己出了车祸、失足,生活中有太多意外可以谋杀他,但他不记得,别人也不会在意。
他的死亡本身,就像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胶块。立在某一处,没有人看到,也不起波澜。
孙行知试着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李伟立刻受惊地撞开门,夺路而逃。
赵晗悦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喃喃,“这是他的世界,他的家,他为什么要逃?”
孙行知下意识要追出去,姜牧雨拉住了他,“你知道的时候,为什么没跟我们说?”
孙行知难得少有的语气有点冲,“因为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们只要帮他完成愿望不就好了吗?我们的目标又不是要杀死核!”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姜牧雨就明白,孙行知是想到了自己。
因为一个人长大,所以要更早熟。他是想到了自己,如果学习成绩只是不错,如果并没有出挑的能力,没有所谓的天赋,没有绝佳的运气。一个还不错的人,学生时代被夸赞未来无限可能的人,过五关斩六将,最后会不会也只是这样。痛苦又平凡的日常,被所有人遗忘的死亡。
她默默地松了手,任由孙行知追了出去。
常元磊不放心,毕竟那是个死人,谁知道会变异成什么样子?他拔腿就追,“我去——”
“你最好别去。”姜牧雨拉了他一把,把人摁住了。
赵晗悦不放心地看了看她,“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姜牧雨轻声开口。
她们问了李伟一些问题,却没有认真听他回答,下意识忽略了那些犹豫的、停顿的瞬间。她们知道李伟的工作,李伟的日常,李伟的习惯,饮食喜好。但她们没有真正了解过李伟这个人,他是谁,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
“我们好像从来没问过李伟在想什么。”她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