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入庄那日,他隔着洗剑池、凤凰木就见过。
是连泉渡救下自己的白衣少年。
纵然有白先生提点,他也自认做足了准备,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裴衍的心还是乱了一拍。
同在一个山庄里,碰面是迟早的事。
他只是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秉着剑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凭余光,他乜见对方在抖净伞上雨露后,似乎偏头瞥了一眼自己。
——一眼不咸不淡地巡睃,对方拔步,似乎借道想穿过这厅堂。
山风裹挟着新雨冲刷出的土腥味,待裴衍回神过来,自己已如惊雀般擦着门槛,匆匆避走了。
翠叶泫然掉落的水滴随他被雨露沾湿的发丝一路蜿蜒,在眼睫上汇出一团小小珠子。
他调息着,缓步停于石梯拐角的最竹深处。
低头,看向手心被攥得发热的扳指。
他当然想过把扳指还给陆双清,尤其是得知对方与自己会这样近的时候。
可触及对方那道毫不停留的视线时,他不知为何又畏缩了。
甚至有一瞬,害怕他会认出自己。
心跳伴随砸在发旋的垂露,一下一下,沉沉地撞向胸膛,他犹豫须臾,还是借着竹林的掩映,回望了一眼。
……
陆双清辞别三人后,特意拣了条清净的窄道。
不出所料。
行出须臾,周遭纡徐的雾气忽如薄绢般被利落撕开一道裂口,霶霈着向一处坍缩。
一名圆脸少年由浅渐深,自水汽最浓处缓步踏出。
可惜上一世陆双清自爆时神识已然溃败,不然不会认不出,此人在离自己最近的鸱吻上也曾出过一剑。
他一柄素伞倾了些,想替对方遮雨,被很干脆地挡住了。遂只好脾气地笑了一下,步履不停,“乐正前辈今日为何这样早?”
乐正抱着臂,抬眉赏了他一记眼刀子,讥言道:“见着你好师弟了?”
又侧目说:“我瞧见你了,能避开的地儿,刻意过去了。”
他就这般窝坐在浮雾里,双腿半盘半耷,周身却不见一丝因施术而运动气机的痕迹,仿佛这滋养万物的精华本便该为他所用。
陆双清早对他这点神通视若无睹,坦荡荡驱开对方刻意欺过来的水汽,答道:“迟早得见。”
乐正最嫌他这副平淡做派,阴阳怪调地跟着学了句“迟早”,嗤出声来:“要我说,圣人庇佑能保得了他这一条命,又不能担保他事事无恙。你心境被动了无法干扰他修行,我用法宝伤他筋骨而不毁他生脉也只是受点儿反噬。等他废了,再找个名目,将他驱逐出庄,彻底断了他修行之本,多省事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陆筠,我知你性子软,覆庄灭族之仇你有理由一个不报,可是卧榻之侧,岂可容养虎为患?”
养虎为患?
陆双清其实也没太拿得准主意。
上一世,在百竹山庄有鴏眼现世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前,他一如往常一般同远在夔州的裴衍商议如何决断。
与他所想的不差,裴衍建议是:事急从权,姑且交出身负鴏眼者,渡过当前局面,其他皆可以细细转圜。
可差就差在,这封信是在山庄被围得严丝合缝时,安安稳稳地送到他桌上的。
彼时山庄众人尚且不曾洞察此方天地已然叫江湖武林围困彀中,谁又会想到这一封飞递来的书信有什么端倪呢?
于是,被纹冬馆拍案软禁的陆双清瞧着月洞门边状似不经意露出的剑柄,悻悻地又坐回去打瞌睡了。
他认为,师弟的信上既然已经说了动身启程,那最短两日的功夫,对方就能赶回山庄。即使自己作为卜测中“鴏眼”的载体被交付出去,山庄他顶着,也断然出不了什么岔子。
然而。
窗外莲花漏的浮箭才下沉了数十刻,一阵慌乱将他自迷蒙中惊醒。
百竹山庄自内而外。
告破。
他在持剑鏖战中便无数次思考过,为何山中这么周密的伏藏庄里能一点儿也不知情,又为何第一处冲突起在山庄中腹的点晴楼……
最后,也是他最迟钝的、最通体生寒的疑窦是——
为何裴衍的信能在这般情境下送进来?
这个念头骤起之时,他其实一度仓皇想否定的,但本该两日后归来的人,最终现身于讨伐一众之中。
他再一厢情愿地开脱也无济于事了。
山庄无疑是出了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