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入师门的第五日，是个酣畅的雨日。

瓢泼雨脚穿林而落，砸在竹下攒着的残叶上，将难得的一点儿暑气浇了个彻底。

也同样将三两未带雨具的弟子，拦在了淌着汩汩细流的檐下。

裴衍遥望了一眼声势愈烈的雨幕，缓缓踅步，不动声色地停在小榭偏窗处。

他适才练过剑，身体还蓬勃散着热气儿，故而水雾溅在脸上也不觉凉，只是略有些振奋地将短剑抱在怀里，欹于支摘牖影子中观雨。

往日这个光景，师父会拆了招式，一句一顿地教他提气运剑。

今儿个碰上了差事，给他准了一天假。

可惜在吐息出定时，他还是没能彻底闲下，负剑循着印象里的路径，上后山修习。

最终叫一场匆匆而来的雨囿住了回程的路。

檐下那几个年长些的弟子抄着手，一搭接着一搭地唠着，透过不算小的雨声传来，避了这样远竟也听得分明。

裴衍微不可查地凝了凝眉，抱剑正想往后再挪几步。

忽闻得几个朦胧的字眼。

“陆观鱼——庄主”

他的动作倏然顿住。

这五日来，他虽把除寝食之外的时间都砸在了入门的修行上，却不会不清楚，“陆观鱼”正是他行过三叩九拜大礼的尊师名讳。

这个指点招式时总总耐心平和的青年人，在他们口里曾破重关，镇此一方于群雄竞起的江湖中百年偏安。

亦是本座山庄的当家之主。

一向寡言的少年悄然隐回窗棂，以指腹一寸寸摩挲着剑柄粗粝的雕饰。

——他不禁回想起拜入山门后的种种。

纹春馆的晨光来得格外早。

天刚卯时，便有身着绿袄的婢女穿过层叠的多宝隔断，将冒着热气的洗漱用具一一备妥。

虽一早做过了心理准备，裴衍尝试着挑开珠帘道谢时，还是因对上一双含笑的眼而轻微地感到了慌乱。

好在，能于此走动的近侍皆伶俐妥帖，简单介绍后便自觉退下了，没有给他一丝“被人伺候着”的不自在。

待盥洗结束踩入院内，裴衍总能透过障幕交错的影隙，望见师父挑灯伏案的身形。

文牍在青年手边垒如山峦，天明后，厅中便络绎开始有人来往、议事。于是师父常趁着熹光与曳动的烛火召他上前，立在檐下庭间，一式一式地给他拆解剑招心经。

孙师叔说：“我师兄把你当宝贝。”

裴衍瞧着这个连闲暇都要坐在外廊上指点自己的青袍剑士，总能想到这句。

可此刻却倏尔惊觉，大抵是他不懂的实在太多，师父同他的交流，除却简单寒暄，竟俱是教习与功法，以至于此刻，自己隔着一帘雨幕才堪堪窥见他的一二。

那头话题刚讲完陆观鱼独身下山，以一剑请日耀金银台，于十洲乍现之时重创三圣七绝大妖，忽有人轻道：

“诶，我早间打东阁边上过，听几个师兄说，庄主前阵子苏铁开花，收了座下第一个弟子。”

阖庄谁不晓得，这位只躬耕于案牍那一亩三分地的主儿，在当家的这些年岁，虽从不吝于指点庄中门徒，却是一丁点儿亲收嫡传的风声都没有。

故，久而久之，众人均习惯了他师承之下只有那个淌着他血脉、天资卓绝的少庄主。

着黑衫少年显然不信，剔着眉嘁了一声：“这么天大的事儿，庄主那般讲场面的人，能至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是啊李老二。”浅袍少年轻撞了一下发言者，嬉笑道：“且不论邢杨的名分拿不拿得下。前年，三山五境十大姓的杜氏，杜楹。为当年旷世一战不辞千里前来拜师，连凤凰木上的祖师爷们都认可了，庄主不还是请托辞了吗？人家是什么？生来便带着异像的天生剑胚。”

唤作李老二的少年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正要为自己那番“有根有据”的道听途说辩上几句，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擦过。

一个瘦削的背影蹚着水凼，拾阶远去。

原来雨小了。

视线还未从那个眼生的少年身上抽回，他肩头又被拽了一下。

适才话中主角之一的陆双清，带着晨间的雨气儿，清凌凌地站在了三人身后。

……

几声朦胧的“大师兄”混着零星飘散的银线擦过裴衍耳际，他原本仓皇的脚步猝然一顿。

犬齿无意识咬住下唇。

心脏怦然失序。

按檐下几人的说法，百竹山庄年轻一辈能担得起“大师兄”名号的，只有一人——

百竹山庄庄主陆观鱼之子。

陆双清。

可刚刚避雨的竹榭四面通透，他极清楚地眄见了陆双清敛眉收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