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那年,旧多二福的半人类母亲死在了他怀里。
那天,恰好是2月28日。
母亲死后,旧多二福再也没人庆祝他的生日。她活着的时候,旧多二福记得母亲会在2月28日给他煮一碗红豆饭,笑着说:“28号或者29号都没关系的,总是要庆祝一下生日的”。
被囚禁的她……最终死掉了。
那是他最后一个真正的生日。
之后的九年,每四年一次,他会在那天想起母亲的血染红他的衣服,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宗太一定要活着。”
所以,他一定会活着……他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做完一切他想做的事。
2月28号那天,旧多二福被叫回了白日庭。春雨绵绵不绝地下着,一切都蒙上灰朴朴的雾气。他走在走廊上,脑子里还残留着的是一片空荡。
拐过回廊,旧多二福听到两个声音,他悄无声息地停休脚步。
“那个新来的,今天又去训练场了?”
“嗯,有马先生亲自带她。”
“有马先生?分家第一人的那个有马贵将?”
“没想到吧,常吉大人亲自安排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啊?突然就出现了,连个背景都没有。”
“听说是从外面带回来的。之前一直生活在人类那边。”
“人类那边?真是羡慕,那她是?……”
“半人类。具体的不知道,和修大人严禁谈论她的身世。”
“哦……她妈妈呢?是分家的哪个?”
“绪方分家的那个叛逃者,死了。好像是被……你知道的。”
“天呐……那她不就是本家……”
“嘘!”
旧多二福藏在阴影里,想起了那个电话,想起那个被他设计杀死的喰种他心中一阵快慰。
她也死了母亲,还是他杀的。
同时,他也来了兴趣,想去见一见这个人。
声音还在继续,隔着雨幕很轻:“听说她昨天一个人打赢了三个大人,包括有马大人!!她竟然赢了有马大人!”
“哎?假的吧?这不可能……她才来多久?”
“真的。有马大人在场,什么都没说。”
“她看起来那么……普通。”
“对啊,一点都不像很能打的样子。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还会笑。”
“还会笑?那她人挺好的?”
“嗯。昨天我帮她指路,她还说了谢谢。挺礼貌温和的。”
“哎?听起来你对她印象不错嘛……”
声音逐渐远去,直至消失。
旧多二福听着,在心里描绘了大致的轮廓,结合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很强,礼貌,会笑,像是个人类……
他笑出声来,心里那道始终沉默的声音响起:“好奇吗?要不要准备见面礼?”
“见面礼?”旧多二福疑问。
“她羞辱过我们,尽管我们让她亲眼见证了她母亲的死亡,但这还不够……”
旧多二福沉默中明白了他意思:“那条围巾?”
那条戴在那个濒死喰种【和子】身上,针脚不太整齐、带着特殊图案的深红围巾。
他那时候,从那个快死的喰种身上,抢了下来。
用那条围巾,差点活活勒死那个母喰种。
“当然,不然让你收集它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会进入白日庭?”
“没有,虽然和过去有些偏差……”
旧多二福垂眸,听到另一个他继续说着:“去见见她,我也很好奇……”
他冷哼一声。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向着训练场走去。
拐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旧多二福突然顿住,隔着细密的小雨,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年龄不大女孩。
她穿着如同碧玺的天空一样的青色的和服。正站在廊边,伸出一只手,到屋檐外面,接雨。
雨水打在她手心,溅起小小的水花,然后顺着指缝流下去。她看着那些水,表情很专注,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看见了她的侧脸。
雨幕里,那张脸半明半暗。睫毛上有细细的水珠,鼻尖也有一点。她的嘴唇微微抿着。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
是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动静。
白日庭的枯枝上,有东西在冒出来。
嫩绿的,小小的,从灰褐色的老皮里钻出来,开始试探这个世界。雨滴打在那些新芽上,它们微微颤抖,但还在往外长。
旧多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千景——这就是那个人,同时他笃定,这是个和他一样的空心同类。
她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转向他这边。一瞬间,旧多二福和她的目光相撞。
在淅淅沥沥如雾的小雨中,她微微笑了一下。嘴角上扬,弧度很小,微弯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旧多二福觉得像枯枝上冒出来的新芽。
她点了点头。
“你好。”旧多二福听见她说。
旧多二福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应该笑的,他想。他应该走过去,开始那些试探和游戏。起码回复一句:“你好。”
或者,他应该直接走开。
但他只是站着。
旧多二福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准备那条围巾,没有准备那个“见面礼”,没有任何东西。
雨丝随着风刮进回廊,飘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