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仆人们从来不跟他说话,裴肆倒是说,但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吃东西、睡觉、□□。
他常常都觉得,裴肆像一条精力无限的配种犬,反复绕着同一个笼子打转,在画好的圈子里撒种。
可今天这个声音是鲜活的,带着一股淞江人的软糯和矫情,叽叽喳喳地像是在吵架。
“天啊,言言,你最近是减肥了吗,这是要改行当model?”
“……你看看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海风这么大,皮肤都要吹皱了。”
“我从淞江带了两箱面霜来,欧洲定制货,贵得要死,你可得天天擦。”
“……这些衣服,都是今年秋冬最新的款,我托了好多关系才从巴黎弄到的!”
“你看看这件这个料子好不好?滑不滑?像不像水的触感?我特意选的,你穿着一定好看……”
……
言涩躺在那里,起初以为是梦。
他做过很多梦,梦见鹿笙,梦见许绍森,梦见淞江的雨和海雾。
可没有哪个梦像眼前这个,这么吵。
“还有吃的!你闻闻,这是淞江老字号新出的蟹黄酥,来前儿让大厨现做的,都是钞能力的味道,还有这个是杏仁酪,这个是桂花糖藕,这个是……”
言涩终于确定这不是梦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一缕将要熄灭的烟:“……连秀?”
絮叨声戛然而止,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扑到床边抓住了他的手,那双手是暖的,带着活人的温度,抖得却厉害。
“言言,你还活着!”
连秀又是一通夸张的叽叽喳喳:“吓死我了!你不知道,你刚才躺那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我还以为——”
连秀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又碎碎念起来:“我还以为那个活阎王把你做成人体标本了,天杀的狗男人怎么这么狠心……”
感情这位连先生刚刚那一通絮絮叨叨都是在哭坟上供。
言涩哑然失笑。
这恐怕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笑。
“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手腕比我一个控制饮食的大明星还要纤细,裴肆不给你饭吃?早知道我应该多给你带点吃的——不对,我以后常来,天天来……”
言涩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多废话了。
虽然这些废话毫无意义,可他竟然温暖得想哭。
“你怎么来了?”言涩几乎要废掉的声带,颤颤巍巍的发出了沙哑的声响。
连秀立刻精神起来:“没良心的!我当然是想你了,你都不知道,为了能见你,我都快把老傅给烦死了,你等等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言涩听见连秀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每掏一样就要大声报出名字和来历。
珠宝首饰更是摆了一桌——“这个耳坠是我特意挑的,蓝宝石的,衬你皮肤白……”
连秀甚至还带了一整套茶具——“这可是名窑大师的遗作,光是一个杯子就够寻常人家吃三年的饭了。”
连秀说话的时候,言涩就这么笑吟吟地听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他的脸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可这个笑容还是温软的,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连秀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有些心酸。
在他的记忆里,言涩的眼睛是整个淞江最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秋水。
那双眼睛曾经让多少人神魂颠倒,连秀自己都嫉妒过。
可现在那双眼睛缠在白丝带底下,瞧着怪别扭的。
“哎呀,你大白天缠着这个做什么?”
连秀伸手去扯那条丝带:“就算是裴肆动手打的你眼眶发青,可咱们什么关系,还遮个什么劲儿?摘了吧,多闷得慌。”
言涩的笑意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想要说“别”,想要伸手阻止——可他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
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完整。
他的手指堪堪碰到连秀的手腕,软绵绵地推了一下,可连秀根本没察觉,已经利落地解开了丝带。
“天呐——”
连秀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开,手里的丝带飘落在地上。
他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言涩的脸。
言涩的眼眶是空的。
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布满了伤口愈合后的疤痕,眼皮塌陷下去,睫毛也枯萎了,只有几根扭曲的疤痕组织在光线下泛着狰狞的粉白色。
那曾经是一双让人魂牵梦绕的眼睛,如今就剩下两个空洞。
“你的眼睛……”连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眼睛怎么了?言涩!你的眼睛呢?!”
言涩偏过头去。试图摸索着捡起那根掉落的丝带。
“抱歉阿秀,”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吓着你了。”
连秀猛地扑过来,抱住言涩的身体失声痛哭。
他哭得毫无形象可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泼妇一样嚎啕着。
“是老傅……是老傅他……”连秀哭诉着,声音断断续续,“那天在跨海大桥上,我本来是跑了的,是老傅逼我回去的……他逼我把许绍森和你骗到那辆车附近,裴肆的人早就在那儿等着了……我没有办法,言涩,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吃的、住的、花的,娱乐圈所有的资源都是老傅给的……他动动指头就能捏死我……我不敢不听他的话……”
言涩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恍然,最后归于一种奇怪的平静。
傅昭吗。
原来如此。
原来裴肆背后还有傅昭,原来这两个人早就搭上了线。
难怪裴肆敢堂而皇之的杀回淞江,除了马坤耀,他的盟友还有傅昭。
言涩忽然想笑。
那他算什么呢?
一群富商巨贾之间的棋子?
被这些人从这双手递到那双手,被挖掉眼睛,被锁在孤岛上,被日日夜夜地玩弄。
人生还真他妈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