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秀还在哭,声音哀戚,情绪也越来越失控,“刚来淞江那会儿……要不是你护着……那群公子哥给我下药……要糟蹋我……是你拦下来……后来又给我介绍工作……我才搭上了傅昭……言涩,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言涩抬起手,枯瘦的指节轻轻落在连秀头顶,宛若蝶翼般小心翼翼:“别哭了阿秀。”
他宽慰着,纵然凹陷的眼眶里空无一物,声音却温软如旧:“你也不知道会这样。”
连秀哭得更凶了。他在淞江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为了利益算计过别人,也被人算计过。
攀高踩低的事更是没少干。自以为是头冷心烂肺的豺狼了。
可此刻面对言涩——那张曾经明媚鲜活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他心头那些被名利掩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忽然破土而出,疯了一样地生长。
连秀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这样的人挣扎在名利场里,今天是座上宾,明天就能沦为脚下泥。
傅昭今天捧他,明天就能弃他,那他的下场呢?或许比起如今被挖掉眼睛、囚禁在孤岛上的言涩还不如。
连秀忽然不哭了。他抬起头,擦干眼泪,红肿的眼睛里迸出孤注一掷的狠劲。
“言涩,”他决绝道,“我虽然不是好人,但也绝对不是那种没有义气的人,我不会丢下你。”
言涩微微发怔,起初他忧心过连秀这番话的意思。后来的日子里,连秀越发频繁地登岛,他只当这个小受是在可怜他。便也放松了警惕。
对于连秀的频繁出现,裴肆竟然也没有阻拦。
或许裴肆也觉得有个人来陪陪言涩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言涩的样子、任谁瞧着都活不久了。
连秀每天变着花样哄言涩开心,给他擦脸、做头发、换那些从巴黎弄来的新衣服,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讲淞江的八卦。
什么哪家的少爷和脱衣舞女郎在一起了,哪个公司的小明星又被雪藏了,哪家他们常去的餐厅换了主厨,哪个导演的新戏扑得一塌糊涂……
言涩笑吟吟地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连秀的。
或许是在一次又一次被裴肆折磨到崩溃的深夜里,连秀握着他的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坐了一夜又一夜。
裴肆并没有将连秀放在眼里。在他的印象中,连秀不过是傅昭身边的一条狗,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而且,言涩似乎因为连秀的到来而稍微有了一点活气。这是他求之不得的。
可连秀呢,显然没有他夸张举止中显露的那般没心没肺。他看得见言涩脖子上的淤青,手腕上的勒痕,看得见那具日渐消瘦的身体上新旧交叠的伤痕。
他看到裴肆每次从卧室出来时脸上餍足的神情,也看到言涩在裴肆离开后那种可怕的、像死水一样的平静。
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好天气里。没心没肺的连秀先生张罗了一场盛大的晚宴。
奢华佳肴,美酒舞曲,岛上的仆人连带着保镖难得有这种放松的机会,一个接一个地喝得烂醉。
连秀甚至让人从淞江请了几个偶像歌手,躁动的音乐响了大半夜。以至于火烧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醉梦里。
言涩坐在轮椅上,被冷风一吹,从昏沉中惊醒过来。
“连秀?”他听着耳畔里鲜活的风,茫然地问,“怎么了?”
连秀不说话,推着轮椅跑得飞快。
他穿着合身的运动衣,样子不算时尚,甚至有些气喘吁吁,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精致得恨不得每天换十套衣服的小作精。
“连秀!”言涩闻到了大海的气息,听到了越来越近的海浪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抓住轮椅的扶手,指尖泛白,紧张道,“你在做什么?!”
“带你走。”连秀的声音在风里又低又急,带着喘,“岛上的水源被下了药,是我花重金从南洋弄来的东西,无色无味,混在酒水里,他们这会儿怕是歇菜了。我放了火,够他们忙一阵的。”
言涩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看不见,可他听到了风声、海浪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嘈杂——是浓烟,有人在喊,声音就从身后的方向传来。
连秀在救他?这个贪生怕死、趋炎附势、在名利场里混了这么多年,从来只利己的连先生,竟然在救他。
“你疯了!”言涩的声音终于有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的起伏,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焦灼,“裴肆会杀了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算是傅昭——”
“我就是知道!”连秀咬着牙,声音在发抖,可脚步一刻不停,执拗的推着轮椅往心里预定的方向狂奔,“我都知道,我知道就算跑出去了,也能被抓回来,淞江就是他们的天,我们跑到哪儿都没有用!”
“那你还——”
“因为我怕!”连秀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可他还是在跑,推着轮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言涩,我害怕!我怕得要死!可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也会像你一样,被挖掉眼睛,被锁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慢慢烂掉。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过的人,如果我连你都救不了,我这辈子就真的烂在泥里了——尽管,我这辈子已经够烂的了!”
言涩无比的错愕,这番话激的他身子都开始发抖。
他想对这位突然犯傻的小受说:你不要管我了,快走,你一个人逃走说不定还有活路。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早已空了,没有眼泪可以流,偏偏死去的心脏又在胸腔在剧烈地抽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碎了又重组,然后又被打碎,反反复复地长出新的肉·芽。
这个连秀,这个混迹名利场多年、最会审时度势、最擅长明哲保身的小人物——在救他。
傻子。
“前面就是码头!”连秀的声音带着狂喜,“我雇佣了一艘快艇,只要上了船——”
一道刺目的光忽然曝出,将黑压压的天地撕出一道白芒。强光手电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亮得连秀下意识眯起了眼。
连秀的脚步惊慌地刹住了。
言涩虽然看不见,可他也感觉到了——空气忽然变了,变得紧绷、沉重,像有一张网从黑暗中收拢过来,要把他们绞死在网眼里。
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冲出来,冲向光芒下无所遁形的猎物。
是裴肆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冷得像冰碴子:“你想带我的人去哪儿?”
连秀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腿在发软,可仍旧死死地护在言涩身前:“他不是你的人。”
裴肆脸色难看得厉害,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保镖,清一色的黑衣,拿着武器,强光手电将整条海岸照得亮如白昼。那艘快艇就停在十几步外的码头上,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言涩听到连秀被人拖开时的歇斯底里:“裴肆,你已经毁了他了,你不能——”
言涩像只受惊的鸟雀,不停的张望着,试图听清同伴的位置。
一只冰凉的手措不及防的罩过来,轻轻地、缱绻地抚上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空荡荡的眼眶。
“言涩,”裴肆贴着他的耳朵,像情人呢喃一样温柔,“这次我该从你身上拿走点什么作为惩罚?”
言涩的脊背绷紧了,指甲抠进掌心,他不怕裴肆对他做什么,可他怕裴肆对连秀做什么。
“裴肆,你放了连秀,他是傅昭的人,姓傅的素来瑕眦必报,我想你应该不想在这时候得罪他。”
“怕了?”裴肆的呼吸贴着他耳廓,湿热的,带着威士忌的苦涩,“拿傅昭压我?”
言涩抿紧唇。
他看不见裴肆的表情,可是听得见这个男人已经疯狂的呼吸,还有失序的心跳。
裴肆每次这样,必然会撕碎些什么。
紧接着耳畔传来手机的通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