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盯着他,裴染笑道:“再干掉他一次不就行了。”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
清晨08:40分,淞江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上午,朦胧,燥热。
言涩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正巧一阵风过,梧桐的绒絮混着细碎的花瓣调皮地往他领口里钻。
他微微偏头,那截白得过分的颈子在晦暗的天光里晃了一下,像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瓷器骤然暴露在空气里,连雾都要退避三舍。
连秀十分钟前发的定位还在屏幕上挂着,附带一条聒噪到让人想拉黑的语音条——「言言,阿羽的脸毁了,还赖在皇家医院呢,咱们这个点过去,刚好赶上那家伙用早餐……」
语音条没听完。言涩就收了手机。
倒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他看见了巷口的车。
黑色迈巴赫像一头蛰伏于门前的兽,和清晨的海雾融为一体,裴肆的轮椅就停在前头,位置卡得太准了,既不会错过从酒吧里面出来的任何人,又不会显得过于急切到失了体面。
可他那副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病态的、颓废的,像一件被人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玉器,纵然精美,可上头的裂纹清晰可见。
明明病着身子,也不知道在晨雾里耗了多久?
瞧着更像是来寻死的。
言涩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甚至没有停顿,径直朝路边等待的座驾走去。
轮椅的电机声突兀地响了起来。裴肆操纵着轮椅快步迎上,急切得近乎狼狈。
言涩终是不忍心:“有事?”
裴肆却像被言涩的淡漠刺着了似的,扯出一抹孱弱的苦笑:“才发现,你这间酒吧看似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可若是你不想见,任凭我磨破嘴皮也别想踏进去半步。”
裴肆以为——仅仅是因为裴他的轮椅横在了言涩和那辆白色劳斯莱斯之间,对方才肯顿住脚步,施舍一个眼神过来。
只是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到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厌恶都淡了。
甚至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还能换来言老板一个礼貌的点头,若是肯花点钱在酒吧里消费,还能换来他好一通花言巧语的恭维,那恭维的笑意虽然很假,但好看是真的,尤其言涩朱唇含笑的时候,潋滟得像三月春水,能把人溺死在里面。
而裴肆什么都没有得到。
言涩的冷漠让他心如刀绞。
这些日子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以为言涩会骂他,会报复他,会红着眼眶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出卖。
他甚至卑劣地期待过那些刻薄的话——至少说明言涩还在乎,至少那些愤怒都不是假的,言涩还愿意把情绪浪费在他身上的。
可今天早上,言涩什么都没有施舍给他。
只是像是没见到他一样,绕过轮椅继续往座驾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挺拔颀长,风衣的腰带松松系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舒展得像一匹信步闲庭的鹿,从容到近乎残忍。
“言涩。”裴肆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卑微,“我会加倍补偿你。等我除掉裴染,他的一切我都将双手奉上。”
就在这句苍白到近乎可笑的许诺落地的瞬间。梧桐树群忽然在枝头颤了颤,碎碎地响起来,把闷了一夜的燥热翻得丝丝缕缕地散开。
起风了。
言涩释然的转过身。清爽的衣襟伴着他细微的动作,缓缓飘像对面的男人,神情玩味,像是……在看一个蹩脚的喜剧演员终于演到了高潮。
然后看客笑了,只是笑容薄凉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裴肆觉得他被那个笑容凌迟了。
“不愧是裴先生。连嫖资都是从别人手里现抢的。”
言涩略微思量,视线轻蔑而缓慢,像在打量一条流浪狗身上有几处癞疮。
“您啊,还真是天生的——”
他停顿了。
似乎是犹豫了,似乎还愿意仁慈。
“——豺狗。”
两个字。
轻飘飘的,从言涩好看的薄唇间滑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于裴肆却是雷霆万钧的杀伤,他的脸色一瞬间白透了。
轮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那截苍白的手腕上青筋暴起,他下意识地往前倾身,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言涩却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那个退避的动作太自然了,太下意识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是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这才是最伤人的。
“言涩。”裴肆的声音碎在晨雾里,稀碎的,拼都拼不起来,“别这样对我。”
他的眼眶红了。
拼命忍、拼命忍、忍到极限,到底让那滴泪落了下来:“你当初不远万里去乌行山救我,你心里是有我的。”
言涩心头泛起阵阵的迷惘:裴家人或许天生就偏执,他们没有爱,却都患上了被爱的妄想症。
从前裴染这样,现在又多了个裴肆。
一个两个都他妈觉得,只要屈尊降贵的讨饶一番,从前所有的算计、利用、背叛都能一笔勾销。
言涩缓缓竖起中指,干脆利落道:“滚——”
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白色劳斯莱斯的引擎轰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