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灼收回手机,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向对面:“傅昭,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包间里倏然安静了几秒。
傅昭这才隔着茶台,远远地瞥了一眼名单。
目光落上去不过须臾,便垂眼端起面前的茶,茶汤碧绿,映不出他眼底半分波澜。
“名单既然见光了。”就连他的声音也不带任何情绪,“该怎么招呼就怎么招呼。”
傅大亨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将在场的人听的心思各异——无非都是与自身家族利益切实相关的揣测罢了。
然后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连秀几乎是冲进来的,满头大汗,身上的马术装都没来得及换,靴子上还沾着草屑,一进门就喊:“你们听说了吗?!裴爷——”
“唔!”
傅昭一记眼刀扫过去,连秀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还硬要维持优雅的……滑稽波斯猫。
宋青紧随其后到了。他倒是比连秀体面些,穿着礼服套装,像是刚从哪个时尚秀场下来。
他在连秀的身后,目光穿过包间里缭绕的茶烟,在众人之间扫了一圈,体面地、克制地,坐到了许绍森身后。
“真的是裴爷回来了?”宋青小心的求证。
许绍森没有吭声。
这位爷心烦的时候,一向对人爱答不理。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虽然没有人回答宋青,可答案分明已经写在了每个人脸上。
虞北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看起来比前两个镇定得多,甚至还有闲心冲门口的服务生微微颔首致意。
虞北识趣儿,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小姐妹”们。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连秀和宋青中间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瓶刚开的圣埃美隆,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傅昭终于品完了那杯茶,拿过一旁叠得方正的巾帕,一根一根擦过手指,“别说你们惊讶。”
他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新奇的自嘲意味:“就连我,也是吓了一跳。”
傅大亨自诩布局落子,向来算无遗策,此番也是马失前蹄了。
“慌什么。”傅昭将巾帕不轻不重地搁回桌上,“索性咱们还没对裴家动手,就算老裴回来,也不会跟咱们算总账。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各家都得仔细想想,将来裴染和裴肆,总要站一个才行。”
南宫灼嗤地笑了一声:“光回来有什么用?”
“现在他腿没了,想要服众,得看傍身的腰杆子粗不粗。若回来的是个光杆司令,回不回来还有什么意思?”
许绍森挑眉:“你觉得佛国王室这根腰杆子,还不够粗?”
许绍森这话落到桌上,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生生摁在所有人心口上,刺激的少爷小姐们心头滋滋冒烟。
他的目光在南宫灼和傅昭之间来回一荡,浓眉瞬间解锁,纯纯的幸灾乐祸道,“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们,老裴这个人素来记仇,这么紧要的关头,若真得罪了他,保不齐他会找你——”他伸手朝南宫灼一指,又转向傅昭,“还有你,秋后算账。”
傅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声哗哗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算谁的账?”他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哼,别说他现在是只被砍断爪子的老虎,就算是全盛的时候——”
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目光终于抬起来,迎上许绍森的视线。
“又能拿我如何?”
氛围至此紧张起来。
连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宋青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袖扣,虞北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里,目光在这两尊大佛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别人怵傅昭,可许绍森压根就不。
他嗤地笑了:“我的人刚从乌行山回来,你猜怎么着?”
傅昭和南宫灼森森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许绍森也懒得卖关子:“岭南王氏,盘踞乌行山近三百年,一天就被杀成了绝户。现下满山头挂着白帆,王家那些子侄都披麻戴孝、望山哭坟呢。”
言至此处,所有人神色,齐齐一凛。
对啊,那可是裴阎王,焉能有仇不报。
南宫灼是真的有点心烦了——当初裴肆落难,可是向南宫家求过援的,只可惜,他袖手旁观了。
“谁能告诉我,裴肆怎么跟马坤耀绑定了?两个人好的像是要穿一条裤子!”
这个问题算是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他们这些人盯着的始终是裴家的产业,以及海外那笔堪称天文数字的钱。
自打裴肆被踢出淞江,就断了对这个人的监控。
傅昭喃喃道:“裴肆动了海外那笔钱,那笔钱一直都攥在他的手心里——是了,否则他动不了岭南王家。”
这话从傅大亨嘴里吐出来,多少有点悔不当初的意思。
“是我们小瞧他了。”傅昭喟叹,“到底是裴肆,硬生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撬动了这么大一笔钱,我们却毫无察觉。”
傅昭心底是失落的,他原本还想借着这笔钱,让整个傅家在上一步。
连秀坐在傅昭身侧,见自家爷情绪不高,心念微动,柔声开口道:“爷,既然咱们都不知道裴爷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如问个知道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足了傅昭面子,又把僵局撬开了一条缝。
南宫灼果然来了兴致:“有意思。”他偏头看向连秀,“阿秀不妨同哥哥也说道说道。”
连秀先悄悄看了一眼傅昭的脸色。
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放了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殷勤:“阿羽从前可是跟着裴爷的,到底是枕边人,知道的一定比咱们多。还有……”
她顿了顿,战战兢兢地往许绍森那边瞟了一眼。
许绍森正端着酒杯,见状眉头微拧,不耐烦地:“还有什么?”
连秀咬了咬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裴爷落难的时候,没找在场的诸位爷,倒是去言言那儿来着……想必,关系也是亲近的,只不过没在面儿上罢了。”
许绍森原本看热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贼狐狸,就知道他没一刻消停。”
南宫灼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慢悠悠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语调慵懒:“说起来,读书的时候,我倒是听过一桩趣事——”
虞北原本安安静静地窝在一旁,听到自家男人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去:“什么趣事?”
南宫灼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许绍森:“听闻咱们佛国的这位大王子,”他刻意顿了一下,“和言老板交往过。后来嘛……”
许绍森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有屁就放!”
南宫灼也不恼,左右许绍森比他更生气:“后来言涩玩腻了,吃干抹净之后,狠踹了这位大王子。”
众人心下凛然,多磨熟悉的泡男人套路,这的确是言狐狸的作风。
南宫灼兴致盎然道:“听说马坤耀不甘心,死缠烂打好一阵子,直到言涩当众给了他一记难堪,这位大王子才草草断了这段情。”
傅昭勾唇,看向许绍森:“这事儿闻着味儿,倒确实是言涩能干出来的。说起来他还挺有情义,为了裴肆,连当年狠踹的前男友都重新联系上了。”
“可不是么。”南宫灼适时地敲着边鼓,声调不疾不徐,“能攀上佛国王室这棵大树,可不是一般的交情。”
两个人的话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唱一和,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许绍森的雷点上。
连秀搓了搓手臂,像是起了层鸡皮疙瘩,小声同宋青嘟囔了一句:“他们说的言涩,怎么一点也不像平时跟我聊八卦的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