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涩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舷窗外是大片浓烈的绿，热带植物密密匝匝地铺满丘陵，佛塔尖戳破天际线，金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里不是淞江。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还是刚睡醒的低哑，但已经带着不悦。

裴肆就坐在他旁边，姿态闲散得像个出来度假的纨绔，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语言的画册：“佛国。”

言涩坐直身体，那股火气已经烧上来了：“我们不是要回淞江？什么时候改的航线？谁允许你擅自改变计划？”

裴肆笑看这只炸了毛的小狐狸：“谁让你睡的太死，从乌行山到佛国，飞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我给你盖了两次毯子，最后一次想要叫你醒醒——”他顿了顿，抬起手腕，上面一圈浅浅的牙印，“你还咬了我一口。”

言涩盯着那圈牙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对这三个小时没有任何记忆。

他只记得摆脱王家之后，他们一行人急忙忙上了车。

接应的车队驶出山路，裴肆又换了一波帮手，他跟着上了一辆低调的黑色保姆车。

然后裴肆就变得有点……像孔雀开屏一样——先是怕言涩冷，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裹上，又怕言涩渴，就把水瓶拧开了递到他嘴边，最后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管药膏，细细的涂抹着言涩脚腕上被野草划伤的地方。

“你干什么？”言涩多少有些不适应。

“红了，上药。”裴肆拇指按着他小腿内侧一块青紫，力道不轻不重，从中心向外打圈揉开，带着一种令人牙根发痒的耐心。

言涩想缩腿，被他一把握住了脚踝。

“别动。”裴肆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淬了碎金，真挚而热烈，“你早就把我看光了？怎么，我反过来看看你的脚踝都不行？”

这话说得暧昧到了极点。

言涩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没说话，裴肆的手就沿着他的小腿一路往上，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外侧那片被野草荆棘磨出来的红痕，每经过一处伤就停顿一下，指腹在那里画着圈，像是在心疼。

最后那双手在刚好不会越界的位置停下了。

裴肆低下头，嘴唇碰了碰言涩膝盖上一块擦伤的边缘。

言涩吓得膝盖抖了一下。

“喂！”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你差不多得了。”

“那怎么行。”裴肆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在他膝盖上没离开，“你伤成这样，我心疼。”

言涩咕咚吞咽了一下，浑身渐起一层鸡皮疙瘩：“你……怪怪的。”

“把毯子盖好，如果没睡好，可以枕着我的胳膊睡。”

“你有病吧？”言涩躲开裴肆伸过来的手臂，“我有靠枕。”

然后闷头睡去。

……

回忆收拢，言涩又瞧见那截手臂纹丝不动地横在他面前，腕骨上还有言涩刚才做梦时咬出的红痕，越发来气。

裴肆看着言涩，没笑，也没解释，只是伸出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言涩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生气了？”

言涩一把打掉他的手：“少跟我来这套。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一个解释。”

裴肆的手被拍开也不恼，反而宠溺的笑了，真挚道：“佛国这边有朋友需要探望。顺路。”

“顺路？”言涩简直要被气笑了，“在南太平洋上兜一个大圈子，你管这叫顺路？”

“我如今这幅样子。”裴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若不多找些帮手，就算杀回淞江，也是毫无胜算。你不远万里来找我，我不想让你失望，更不想在你面前再落魄一次。”

他抬起眼睛看着言涩，那双一向不可一世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我已经在你面前当过废物了，不想再当第二次。”

言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没想到裴肆会这么低姿态。毕竟，这个人眼睛长在天灵盖上，连认错都要认出一股“我给你脸了”的架势，现在居然说自己是废物？

飞机落地滑行的时候，舷窗外的景象越来越清晰，远处是连绵的宫殿和零星的佛塔，天空蓝得不真实。

言涩见飞机已经落地，也懒得跟他争，就此安静下来。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热浪糊了满脸。

东南亚的热是黏的，像一层湿透的棉沙裹在人身上，汗意无从纾解。

言涩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湿度和光线的变化，就被眼前的阵仗钉在了原地。

停机坪上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军警。他们穿着深色的制服，胸口绣着金色的佛国国徽，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像是迎接，又像是——示威。

一个穿着白色军装的英俊男人站在两排军警的最前端，身形修长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多到言涩一眼数不过来。

马坤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