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京城,从最早成为一朝之都的时候到如今,已逾千年。这座千年古都,今日迎来了它最不寻常的时刻——
秋日的午后,乌云微笼。北戎人铁蹄夹带的黄土,被秋风卷起,裹挟着,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黄沙,将本就不甚分明的太阳熏染成了惨淡的颜色。
那漫天的黄沙越发地肆虐,风中像夹着刀子,扑打在城楼上每个人的脸颊上,更将面面旌旗抽打得“噗噜噜”作响。尤其是正当中代表着天子所在的黄罗伞盖,被风卷着,在风中挣扎着,令人不由得生出摇摇欲坠之感。
两军对垒,亦是两国对垒,大战一触即发,一旦触发便是生死之战。
城楼之上,严阵以待,几十名晋国军兵弯弓搭箭,箭尖所指,便是城下的北戎人;城楼之下,是数不清的北戎人的骑兵,黑压压的,如天边即将倾覆而至的乌云。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烈烈劲风,以及北戎人的坐骑踢踢踏踏,那是按捺不住的躁动。
泰始皇帝元孝化便是在此时,被押至两军阵前。
他身上穿的,早已经不是离开时穿着的五爪金龙的天子常服,而是一件根本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袍子,脏兮兮的,甚至还有几缕破损。头上的玉冠也早已经不见踪影,虽不至于披发,但那根寒酸的木簪,以及凌乱的碎发,与他当下的不堪处境一般无二。他一向是以自己的英俊容貌而自得的,此刻却一脸胡茬,那张脸上粘的,仿佛是几辈子都洗不干净的油渍、脏污。
可无论元孝化不修边幅到何等地步,城楼之上的大晋人,还是有很多人一眼便认出了他。尤其看到这位曾经的大晋天子此时双手被绑缚在身后,嘴被破布堵着,被两名外形剽悍的北戎人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来到城楼下的时候,那几十名弯弓搭箭的晋兵,都咬紧了牙,拉弓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更有几名护卫城楼的军兵,已经攥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
吴仁硕等一众要臣,就站在元孝礼之侧。看到元孝化的时候,这些大臣的脸上,皆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几个人的目光暗暗瞄向元孝礼——
北戎人狡猾,就凭着押泰始皇帝到城下这一招,叫开了多少座城池的城门了?若是这京城的门也被这么着……谁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元孝礼原本是不许旁人插手抱着元宸的,怎奈他从小身子骨就弱,加上这月余来一夜不停地在后宫里忙着造人,身体几乎被掏空。元宸又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只抱了一会儿,元孝礼就抱不动了,索性把元宸放在一边,令她挨着自己。
司云见状,忙不着痕迹地将元宸护在自己身前。
眼下的情形,让她很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至于这场雨会是怎样的,会否变成倾天洪水,淹没整座晋京城,司云不敢想。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无情的战争机器面前,是何等的脆弱无助。
也许,下一刻,她就会和这漫天的黄沙一般,被劲风裹挟到身不由己,甚至被北戎人的铁蹄碾压为齑粉……
元孝礼始终盯着下面的元孝化。许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角微微抽搐,眼底有寒芒闪烁。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这时,不远处城楼的入口处有躁动,接着便传来了一叠声的行礼声:“拜见太后!”“太后万安”……
元孝礼眉心一跳,接着嘴角便满意地勾起——
他早就想到了,只要把太子带到城楼上,太后必定会来。既然太后来了……
城楼之下的元孝化突然躁动起来,他“唔唔”地叫着,双眼死死盯着城楼之上。当太后仪仗出现在城楼之上的时候,元孝化仿佛发了狂一般,用他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唔唔”叫,挣扎着想往城门的方向跑。
登时被他右边高壮的北戎人一个耳光抽在了脸上,又被照着小腿猛踹了一脚。元孝化吃痛,“扑通”摔倒在地,两名北戎人毫不客气将他按在了地面上。他犹不甘心,被大力按着,脸颊摩擦着地面上的尘土,仍“唔唔”地挣扎。
“孝化!孝化!你们怎么敢——”
这一幕被城楼之上的太后看得清清楚楚,她撕心裂肺地恸哭出声,恨不能冲下城楼,以身相代。
“太后……”她身旁的青嬷嬷慌忙搀扶住她,很是担心她揪心之下再跌下城楼。可也只能这么搀扶着,却不知如何劝慰。
元孝礼将所有看在眼中,眼神渐渐变作阴鸷,不由得想到自己自出生起便没有了娘,从小长到大,莫说太后,就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这般掏心掏肺地在意他。而元孝化——
元孝礼死死盯着城楼下被北戎人压制着已经难以挣扎的元孝化,把着城墙的手,用力攥紧:凭什么?这么一个刚愎自用、贪生怕死的误国的废物,还能顶着天子的名头?还能得到太后的在意?
北戎人此时故技重施,已经把元孝化塞嘴的破布取了出来,扯着他起来,推搡着他,令他再次叫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