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两盏茶的谈话，两人不欢而散。

无咎看了眼对面空空如也的位子，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人各有命，也能知道余怜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可他既然在卧佛寺一日，既然能碰到余怜一次，他便觉得自己应该阻止一番。

“你们……实在是像……”无咎轻轻开口，从怀中掏出了一支手镯。

手镯不是什么名贵材质，只是一条普通的鸡血藤，上面穿了一条细碎的银链，然后在收口处垂落下来而已。

有些年头了，藤蔓上也覆盖了一层黑，但保存的极好，几乎看不出是已经是好几年前的物件了。

无咎的手指抚摸着手镯，开口处的银链也跟着轻轻晃动。

其实无咎早先见过余怜，很早以前，应该是余怜在阳春峰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余怜当初没发现无咎。

而那次是却是无咎和余怜的师傅，袁喜如见的最后一面。

说起来也是确实有缘，只不过无咎和余怜的缘分还是建立在袁喜如身上，直到现在无咎想阻止余怜，也只是不想余怜步入袁喜如的老路罢了。

无咎失神地看着手中的镯子，袁喜如的脸却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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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本名叫刘清，祖上是靠倒卖药材起家的，原是在靠近北地那边做生意，但每年冬天，北地都酷寒无比，所以一家子搬到了上京。

无咎就是搬到上京的第一年生出来的，所以一家人对他格外喜爱。

那时的上京像现在一样，所以即便无咎家有些家底，但为了盘下铺面，一大家子的房子还是不算太大，位置也不算太好，但隔了一条街就是袁家。

无咎那时小，又是从北地搬来的，所以家里那些长辈的生活习惯没有彻底改变，他也连带着像北地人。又因为家里人要打理生意，他年纪也小，直到五岁都没远离家门口太远。

直到六岁那年除夕，他好说歹说才磨的家人同意，在小厮的带领下出了门。

可上京大啊，人也多，他又是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场景，一不留神就和小厮分开了。等发现的时候，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人生地不熟，就连官话都说不利索，无咎那时怕得要死，只能含着泪，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上京的街市乱窜，找小厮，找回家的路。

然后就撞到了一个小姑娘。

女孩子小的时候长得比男孩子快，无咎又被眼泪模糊了眼睛，自己屁股撞到地面疼得要命，结果一看对面地上一个比他还大的姑娘，一下子傻眼了，生怕惹上麻烦，于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袁喜如那时也疼，又因为手上捏了只灯笼，手心也被硌到了。结果正准备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撞到了人还不道歉，就看见无咎顶着一张哭花了的脸，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地上。

袁喜如一下就气消了，自己爬起来又把无咎也给拉起来，脆生生地问：“你撞得我，你哭这么惨做什么，难不成想讹我？”

即便无咎那时还是害怕，但更怕袁喜如误会，只能带着哭腔辩解：“不、不是的，我没想、没想讹你。”

“那你哭什么？”袁喜如一边拍干净自己的衣服一边问，又看无咎像个傻子一样只会抹眼泪，顺手把无咎的衣服也拍干净。

无咎哭哭啼啼道：“我和家里的小厮走丢了，我不知道回去的路了，所以才哭的，不是讹你。”

他还不忘再解释一遍，生怕袁喜如误会。

好在袁喜如从小就是个爱到处跑的性子，上京除了特别偏僻的，就没她没去过的地方。

于是她那时大手一挥，拍拍自己胸脯说：“嗐，那怕什么，你今儿个遇到我算是你的幸运。你说你住哪儿，我带你去找。”

袁喜如说的太让人无法拒绝了，对那时的无咎来说，袁喜如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即使骗了他他也自己认了的那种。

何况无咎觉得袁喜如不会骗他。

后来无咎被平安送到家中，他们也自此相识，任谁都得叹句青梅竹马。

那时无咎一直以为他们两个会一直要好下去，可惜情窦初开的年纪到了，无咎渐渐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袁喜如。

他本想挑时间说清楚，但袁喜如太耀眼了，那时又被自己的父亲逼着学医，五天里能见到三次面都是多的。所以表露心意的事一拖再拖，直到那人的出现。

无咎出家前后悔事有三，其一便是后悔中秋那年，好不容易有和袁喜如独处的机会，却偏偏要带着人去凑热闹，让袁喜如撞上了闻单。

从此无咎的感情彻底说不出口了，只能见袁喜如和闻单相识相爱。

第二件后悔的事便是在闻单借口要精进自己的医术，向袁喜如索要袁家医典时没帮着多劝劝袁喜如，让闻家两子都凭借此医典和袁家姻亲的名头进入医官院，成了宫里的太医。

直至后来整个袁家和刘家，被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害的只有他们二人存活下来，而他不仅没护住两家人，就连袁喜如都护不住，只能见人一夜疯魔，走上寻仇之路。

第三件后悔的事就是不该真的听信袁喜如的话，怕人生气，自那日阳春峰一别后再也不敢相见，直至佳人已逝，却只能见到一座低矮的小土堆。

无咎叹了口气，激烈的咳嗽声却比叹气声先来。

他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面前的矮几，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满面通红才逐渐平稳下来。

等捂住嘴的手被拿开，手心里那滩血还是滴了一滴到矮几的茶水里。

无咎如往常般淡定的取出手帕擦干净，才笑着看向那个手镯。

“如娘，你在手镯里的毒应该下的再烈些的，这样我才好快点下去找你。现在这样，我好像更加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