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怜眼睛好了也不多留,第二日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裴望舒这回没阻止,因为他也要去收拾刺客。
镇抚司昭狱。
本来就冷的冬日,一进来又冷上几分。
牢房里,被抓进来的刺客满身伤痕的蜷缩在地上,一个挨着一个,维持那仅有的热气。
在牢房外不远处,裴望舒坐在椅子上一脸沉思的看着远处墙面,在他身前的地上,被抓来问话的刺客已经咽了气。
胡昂招呼狱卒把人抬下去处理干净,又走到裴望舒身边问:“裴大人,剩下的几个怎么处置?”
裴望舒停下摩挲椅子的动作,收回视线:“问完了就一并杀了吧。”
“是。”
胡昂领命下去,招呼人进到牢房把那几个给抬出来离开。
裴望舒眯着眼睛稳坐不动。
昨晚那些刺客被抓住后就被带到昭狱审问,一套刑法折磨下来,确实透露了些东西,但那些东西少之又少。
他们这些人是合伙行刺,每次接到任务都是昨晚已经身死的头目前去交涉,若是同意接下才把任务带回去。
正因为这样,所有的买主信息只有那个头目知晓,他手下的人只能拼凑出一点点。
严刑拷打下能知道的,也就是他们奉命在裴望舒那儿找他从都察院带走的卷宗。
不过这回找刺客的人倒比那劳什子的廖侍郎聪明,虽然还是被捉了,但他们也确实是培养出来的刺客。
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一只手搭在椅背。
“问出什么了吗?”
“一点儿,还是我早就知道的那些。”
身后似传来叹气声,裴望舒接着说:“先别急着叹气,虽然知道的不多,但也无非是那几个人。”
“知道是那几人又如何,不还是没证据?”
裴望舒偏了下头,看着人,好半天才说:“边旭,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边旭强硬地转过头,冷着脸道:“我是害怕他们又有下一步动作我们来不及准备。”
“哦……”裴望舒拉长嗓音,“我还以为是因为这几日公主不召见你,你有些心急呢。”
“你!”边旭咬着后槽牙喊出这个字,“裴望舒,你是不是找打?”
裴望舒毫不怀疑,这下他要真回一句“是”的话,边旭真能打死他。
他一笑,从椅子上起身,勾着边旭的肩膀,道:“哪儿有哪儿有,我不就开个玩笑嘛,你别当真。”
边旭冷着脸把他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挪开,又往边上走了两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裴望舒心里嘀咕了句小气,又问:“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总不是问这事的吧。”
这句话出来边旭的脸色才稍微好一点儿。
他道:“师父让我来找你,说是要见我们一面。”
“师父啊。”裴望舒眼神黯淡下去,但语气夹着散漫,“既然他老人家找,那我们快走吧,别让他等急了。”
边旭眼眸微动,张张嘴又闭上,沉默着和他并肩走出。
上京被洺水穿过,洺水的水质好,鱼也长得好,所以在洺水边一排排的房屋,不是专做捕鱼生意的就是杀鱼的。
鱼铺开得多,鱼被抓完了也就没了,只得在这些铺子又夹杂些养鱼的。
捕几个月,等鱼要产卵了又停几个月,如此一来,鱼也不怕被抓完了,生意也不怕被耽搁了。
只不过这巷子鱼腥味儿太重,进进出出的人总是要遮住口鼻隔绝那些臭味儿,久而久之,来这鱼巷的人都会准备面巾。
裴望舒和边旭也带着面巾穿梭其中,直直往鱼巷最深处那户走去。
“咯吱——”
破败的院门被推开,随后两人闪身进入。
地面终于不再是巷子那样湿漉漉的,沾着鱼鳞和内脏的样子。
裴望舒和边旭把自己的脚放在泥土上擦了一下才正式进屋。
“来了?”
随着关门声落,说话声也响起。
裴望舒的肌肉微不可见的绷紧一瞬,随机稍稍放松了些,道:“来了,义父。”
“叫我什么还没记住吗?”
声言令色,让裴望舒一滞,改口道:“是,师父。”
“嗯。”
轻哼声发出,随后走路的声音从内间响起,隔绝内间与外面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这手极其粗糙,泥土一样颜色的皮肤上皱皱巴巴。看不到掌心,但未被门帘遮住的手指上交错着疤痕,淡的深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被门帘稍微遮住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藏在皮层下的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爬出来。
门帘一起一落,外间的亮光还没钻到里面就被重新遮住。
“过来吧。”
裴望舒和边旭听到这句话才再次动身,两步穿过屏风,站到说话的人身前。
屋内光线昏暗,此刻才看清说话人的全貌——
方正的脸上,一条自左向右的疤痕贯穿,堪堪停在右眼角,伤口没处理好,重新长出来的新肉叠着旧的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条蜈蚣。
许是因为这条疤,这人的右眼也出了毛病,整个眼珠子翻上去只能看到一点点黑色的瞳仁,下眼皮也被扯得向上,导致那一小块儿皮肤仅仅凑在一起。
另一只眼睛是好的,但射出的目光阴森森的,像是蛰伏的毒蛇亟待将自己的毒牙,毒液灌入敌人身上。
眉毛浓烈,嘴唇宛如中毒了那般黑不黑,紫不紫。可无论怎么看,这种不伦不类的搭配在他脸上竟无半点儿违和。
裴望舒和边旭拱手行礼,那人的眼神未落在他们身上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