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时间的岸
第十一章 ?? 冬天的糖
深度连接选择后的第十七年,十二月十八,周二下午三点整。
念站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不是案板,而是一口小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沈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袋白糖。念从袋子里舀了两勺糖放进锅里,白糖沉到锅底,慢慢化开,水变得浑了,白白的,像冬天的雾。他拿着筷子搅了搅,糖水在筷子上拉出一条细丝,亮晶晶的。
“可以了。”沈墨说。
念把火关小,从旁边拿起一串山楂。山楂是沈墨早上买的,红红的,圆圆的,去了核,用竹签串好了,一串五个。念把山楂串放进糖锅里,慢慢转,让糖水裹住每一颗山楂。糖水很烫,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手很稳。裹好了,他把山楂串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糖慢慢凝固,透明的,亮亮的,像给山楂穿了一层玻璃衣服。
“好了。”念说。
沈墨看着那串糖葫芦。“8.0分。第一次做,不错。”
念把那串糖葫芦举起来,对着光看。糖壳亮晶晶的,山楂红红的,阳光照在上面,像一颗一颗的小灯笼。他咬了一口,糖脆的,山楂酸的,酸和甜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
“8.5分。”他说。
沈墨笑了。“你给自己加分。”
念想了想。“因为是我做的。”
念拿着那串糖葫芦走到院子门口,站在梧桐树下面。树干上那些划痕又往上了一点,最新的那道已经到他下巴了。他伸手摸了摸,没划新的。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嚼,看着巷口。雪还没下,天灰蒙蒙的,风很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沈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穿上。站了半天了。”
念把糖葫芦叼在嘴里,伸胳膊穿外套。外套是深蓝色的,和眼睛一个颜色,沈墨上个月买的,大了一号,明年还能穿。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下巴。
“她今天回来。”念说。
沈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巷口。“嗯。”
三点四十七分,一辆出租车拐进巷子。念从门框上弹起来,跑到路边。车门开了,望先下来,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时跟在后面,也拎着两个。
“望姑姑!”念跑过去,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
望接过来,看着那串糖葫芦。糖壳亮晶晶的,山楂红红的。“你做的?”
念点头。“嗯。第一次做。8.5分。”
望咬了一颗,嚼了嚼。山楂酸,糖脆,她眯了一下眼睛。“8.5分。”
念笑了。“你给分和我一样。”
时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串糖葫芦。“我的呢?”
念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串。“给你。”时接过来,咬了一颗,酸得皱了一下鼻子。“8.0分。”
念想了想。“你怕酸。”
时点头。“嗯。怕。”
念想了想。“那下次做甜的。用苹果。”
念拉着望的手走进院子,走到那两棵白菜前面。白菜已经很大了,两棵都散开了叶子,深绿色的,厚实,比他两个手掌并排还大一圈。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的那棵最下面的叶子。叶子很凉,很厚,背面有细细的绒毛。他缩回手,站起来。
“可以收了。”他说。
望蹲下来,也看着那两棵白菜。“你种的?”
念点头。“嗯。秋天种的两棵。等你冬天回来收。”
念拿了铲子,挖大的那棵。土有点硬,他用力挖了几下,白菜的根露出来。他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握住根部,轻轻一提。白菜从土里出来了,根上带着一大坨冻土,白色的根须细细的,沾满了冰碴子。他把白菜放在地上,看着它。叶子比他的头还大,挡住了他的脸。
“8.5分。”他说。
望笑了。“你每次都说8.5。”
念从白菜后面露出半张脸。“因为每次都一样好吃。”
他又挖小的那棵。两棵白菜并排放在地上,一左一右,叶子上有霜,白白的,像撒了盐。
“两棵都收了?”望问。
念点头。“嗯。一棵今天吃。一棵你带走。”
望看着那两棵白菜。“你每年都让我带走。”
念想了想。“因为你带回去,和时姑姑一起吃。明年还会来。”
念抱着大的那棵白菜走进屋,放在厨房案板上。沈墨跟进来,把外面的几片老叶子摘掉,洗干净,切成段。念站在旁边看着,沈墨切菜,刀起刀落,很稳。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棵小的白菜,叶子绿绿的,很新鲜。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新的,蓝色的,念上个月在邮局旁边的文具店买的,一块五一个。她把白菜装进去,系好,放在桌上。
“你买的新纸袋。”望说。
念点头。“嗯。说好的。明年买新的。”
白菜炒好了。沈墨端到餐桌上,放在正中间。陆知行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手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念夹了一块白菜放进望碗里。
“望姑姑吃。”
望看着碗里的白菜。“你种的?”
念点头。“嗯。秋天种的两棵。一棵今天吃,一棵你带回去。”
望把那块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8.5分。”
念看着她。“和去年一样。”
望点头。“嗯。一样好吃。”
晚上七点,念坐在窗台上,和望一起看那些光点。十样东西并排——六道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一棵纸折的白菜,一片黄叶子,还有一串糖葫芦——不是真的,是念用红纸和透明胶带做的,串在竹签上,放在窗台上,给望姑姑的照片看。
“望姑姑。”
“嗯。”
“你在那边,有糖葫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