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容，别这么说。”

慕容连衡见蓝令容险些又要说得过火，赶紧开口阻住了她，转而缓和语气对慕容暝循循道来。

“暝儿，我和令容并非是想将这门亲事强塞给你，这亲事当初是给晴儿定下的，你从来都不知情。不过如今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这卫二公子的样貌、品性、家世，也的确是万中无一的良配，只看你意愿如何，你若愿意，我便促成这桩婚事，若是不愿，我立刻修书一封回绝镇国大将军。”

慕容暝忖度片刻，将军府此时重新提起这门早已被遗忘了的娃娃亲，自然有他们的考量，若两家能顺利结亲，便是庙堂与江湖势力的两相结合，将军府能借助问剑谷这江湖第一门派巩固地位，也意味着问剑谷能借机与朝廷势力牵上线搭起桥。

无论如何，都是互惠互利的双赢局面。

只要是对问剑谷有利之事，她从来都是义无反顾，绝无怨怼。

“我并无不愿，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慕容连衡听罢她的答复，顷刻便明白她是为问剑谷才应允，他叹道：“暝儿，我是问你自己的想法，不是问剑谷少主的想法。”

慕容暝面露茫然：“……父亲，这有分别么？”

慕容连衡：“当然，很有分别。”

慕容暝嘴唇翕动，张口欲言，嗓子里却像含了口浆糊，说不出，咽不下，憋闷得紧。

一阵难言，她只道：“父亲，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了。”

与生俱来的本能规训着她，要事事以问剑谷和慕容晴为先，而她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向来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她也早已习惯将自己的感受锁在心底某处，不闻不问，不看不听，不想不念。

慕容连衡亦是同样的欲言又止。慕容暝显然对男女之情还未开窍，他的劝解总显得苍白无力。

“暝儿，不必现在就做出决定，你回去慢慢考虑，想清楚了再给我们答复也不迟。”

蓝令容见他似有顾虑，迟迟下不了决心，不耐地道：“她自己都没不乐意，你还在劝什么呢。”

慕容暝担心夫妇二人就此争论起来，赶紧告退溜人。蓝令容却没放任她离去，道：“暝儿，和我一道回去吧，顺便同你说会话。”

蓝令容极少这样亲昵地唤她，如今冷不丁喊上一声，让慕容暝浑身寒毛直竖。

“是，母亲。”

慕容暝随蓝令容一同离开议事厅，两相陷入了沉默，她早已习惯蓝令容冷若冰霜的严苛态度，不说话她反倒更自在些。

蓝令容静默半晌，终于开口：“你要记住，你如今的问剑谷少主之位，原本是属于晴儿的，而卫家二郎，原本也是晴儿的夫婿，是你占去了本该属于她的许多东西。”

慕容暝温驯应道：“女儿从不曾忘。”

“你既知道，那就时刻谨记在心，保护好晴儿。哪怕将来有一天我和你父亲都已不在这世上，你也一定要善待于她，护她无忧无虑，一生平安顺遂。”

“母亲。”

慕容暝忽而唤了蓝令容一声，她停下脚步，恳切道：“当初我只是一个人人可欺的孤女，是问剑谷给我一处安身之所，是您和父亲将我抚育成人，我一直都将您和父亲当作我的生身父母来敬着爱着，小晴亦如我的亲妹妹。即便我如今不是少主，也没有这桩亲事，我仍会尽我所能去保护小晴的，母亲大可放心。”

蓝令容看着眼前信誓旦旦向自己许诺的慕容暝，知晓她方才那番话皆发自肺腑，放下心来，冷峻的神情如寒冰消解，柔缓些许。

“如此最好。再过不久就是你父亲的五十岁寿辰，到时各派都会前来参加寿宴，将军夫人会带着卫家二郎一同前来，寿宴后便会为你们定下婚约。”

“……是，女儿知道了。”

话音未落，慕容晴忽地从角落处探出了头：“母亲，姐姐。”

二人都没料到慕容晴竟然会在此出现，脸色齐齐一变，也不知她将方才的一番对话听进去多少。

蓝令容收敛神色，换上一个属于母亲的温蔼笑意：“晴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晴道：“我听说姐姐回来了，就想着来议事厅先候着，接上姐姐一道回去。”

蓝令容不禁有些吃味，自己的亲生女儿并不多亲近于她，反而成天和慕容暝形影不离。她幽幽开口：“你们姐妹的感情倒是好得很啊……晴儿，你怎么不来接我呢？”

慕容晴伶俐应道：“啊，是因为许久没见到姐姐了，但是我留在谷中可日日都向母亲问安呢，我还担心母亲见我都见得心烦了。”

蓝令容心里这才舒畅了些，摆了摆手道：“行，你们姐妹好好聊吧，晴儿，今晚来我房中，我有许久没考校你的功课了。”

“我知道了，母亲。”

姐妹二人目送蓝令容远去，慕容晴这才长松了口气，轻拍着胸口道：“母亲可真吓人啊，幸好我足够机灵。”

慕容暝仍在担心她听到了什么不能听的话，问道：“小晴，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一来就看到母亲在和姐姐你说话，脸色瞧着不太对劲，我就赶紧出来插话了。”

“那你可有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没有，离得太远了，我听不着。”

慕容晴如实回答，而后眸光慧黠一亮：“对了姐姐，这几日我听到有风言风语，说镇国大将军府想求娶姐姐，是真的吗？父亲母亲可有和你说起此事？”

这种八卦一向七嘴八舌传得飞快，慕容暝今日才刚回到问剑谷，而这事早就不知在问剑谷发酵多少天了，她坦言道：“兴许吧。不过要等到父亲寿宴之后才知道，说不定将军府见到我这蒲柳之姿，还未必愿意呢。”

慕容晴杏目圆睁：“他们岂敢？只有世间最好的男子才配得上姐姐！不对……最好的男子也是配不上的，所以，得是姐姐真心实意喜欢的男子才好。”

慕容暝心中一动：“小晴，你……”

慕容晴踟蹰着开了口：“姐姐，这门亲事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为何这么问？”

“你同那个卫二公子根本没见过面，更没了解相处过，对他的品性为人一无所知，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定下终身？”

眼见她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慕容暝回以一个眉清目浅的宽慰笑意，解释道：“小晴，我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对问剑谷有助益，能让父亲母亲高兴，这便足矣。”

“姐姐，这是成亲，不是去地里挑西瓜！”慕容晴见她张口闭口全是旁的，半点不顾惜自己，急得在原地如弹珠落地般直跳脚，“你总是事事以问剑谷为先，可你将自己又置于何处呢，你难道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

萧迢的身影再一次不请自来地闯入了慕容暝的脑海，她觉得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今日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如魔怔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他？

她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她狠下心，把今日总在她脑中耀武扬威的萧迢强行驱逐了出去，猛地掐灭这个荒谬的苗头，故作淡然地回道：“或许会有吧，但儿女情长对我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还有许多远比这更重要的事。”

没有问剑谷，就没有今日的她。身为少主，她早已做好了为问剑谷奉献此生的觉悟，而她的婚事也会成为为问剑谷巩固地位的工具，这是问剑谷少主慕容暝应当做到的事。

而叶暝，她没有资格替自己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