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谷，议事厅。

“死路。”慕容暝将收纳死路的兵匣平端于身前，“这是贺迦为它起的名字。”

慕容暝将此行的遭遇详尽禀明了慕容连衡，蓝令容和江尧也在一旁听着。

慕容连衡面色凝重，目光落在匣中通体漆黑的猎人短刀上，锋刃边缘一列渗人的细密刃牙泛着若有似无的猩红凶光，也不知是沾染了多少鲜血才淬炼而成。

他伸手抚过死路的刀身，凭借着深厚精纯的功力，瞬息觉察出一股熟稔的阴戾之气，和徐秉山的无败别无二致。

“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兵刃，可惜遇人不淑，沦为了主人邪念的帮凶。”

蓝令容眸光郁涩，唾骂出声：“殷崭……他害了晴儿尚且不够，竟在他死后十余年仍有这么多剜心教的畜牲学着他作祟，简直遗臭万年！”

慕容暝道：“在营地之时，圣子曾特意嘱咐贺迦留我性命，我疑心剜心教主和殷崭之间或许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若能尽快追查到余下两位护法的下落，将他们尽数除去，就等于彻底斩断了剜心教教主的左膀右臂，届时便可引蛇出洞，逼他亲自现身。”

“嗯，暝儿，你所想不错。”慕容连衡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想，“那你打算从何处查起？”

“我在贺迦的据点内搜出了一些可疑信件，我已悉数看过，有几封信中曾有寥寥数语提及了琼沧派，而这几封信的落款处，都绘有杜蘅草的印记……正是至今还未现身的两位护法之一。”

江尧讶然道：“琼沧派？琼沧派不是早在十年前便已倾覆了么，他们的领地如今也已是荒山中的一片废墟，信中怎会无端提及一个早已不存在的门派呢？”

慕容暝道：“我也有此疑问，所以才想来问问父亲。十年前我尚是孩童，许多事都不大清楚，只知那时琼沧派宗主在新婚之夜遇害，而后树倒猢狲散，没过多久琼沧派就荡然无存了。不知父亲可知道当年琼沧派惨案的内情？”

“琼沧派啊……倒是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时隔多年，再次提及这桩悬案，慕容连衡仍旧对当年亲历的一切历历在目。

“当年，琼沧派前任宗主遭歹人暗算身故，而宗主有一位视为掌上明珠的独女，临终前，他将宗主之位传给了自己的女婿，也就是琼沧派的最后一任宗主。那位新任宗主我也曾见过几面，也是青年才俊，风采斐然，夫妻二人恩爱和睦，在当时也是一段佳话。”

一看有故事可听，江尧登时来劲，追问道：“师父，如果那位女婿宗主真是个才俊，为何他继位才不过三年，琼沧派却毫无征兆地败落了？”

慕容连衡道：“当年新宗主继位后，先是他的夫人患病身故，而后琼沧派一些说得上话的老人也都死的死、退的退，人心早已涣散，再不复当年的鼎盛……而他夫人才病逝不久，宗主却忽然宣布要迎娶续弦夫人入门，广邀各派前去观礼。”

蓝令容柳眉末梢一挑，冷冷哂笑：“原配夫人刚过世没多久，尸骨未寒，就如此急不可耐地另娶续弦，如此负心薄幸，听起来倒像是个吃软饭的白眼狼。”

慕容连衡对蓝令容这见谁都要挖苦几句的刀子嘴习以为常，也不介意，接着道：“我受邀前往琼沧派参加婚宴，大婚当夜，宾客们都已歇下，却有人听见新房内传出凄厉无比的惨叫。我们赶到后敲门无人应答，我见情况有异，当即破开房门，才发现宗主和他新迎娶的夫人在房中双双暴毙而亡。”

慕容连衡言及此处，似是又回想起当时的惨案现场，沉稳的眉目间倏地掠过一丝悚然寒意。

“二人死状极其惨烈，皆满身是伤，四肢扭曲，头骨碎裂，七窍流血，表情还维持着死前的模样，如同见鬼一般惊恐狰狞。”

江尧向来怕鬼，听到这不由得脸色一白，悄然咽了口唾沫：“师父，青天白日的，这也不是讲鬼故事的时候啊……”

慕容暝沉凝片刻，问道：“父亲，当时可有查明二人死因？”

“有。”

慕容连衡短促应了声，而后略微一顿，面上流露出微不可查的茫然，似是不太能理解他接下来将要道出的事实。

“仵作验尸后，说二人的死因……是互殴而亡。”

“怎会如此？！”

江尧大惊失色，他最怕这种不似人为的离奇悬案，心里没底，脊背一阵发毛：“师父，为何不会是凶手提早就在婚房内埋伏，然后等他们回了房中再动手杀人呢？”

慕容连衡摇了摇头：“房中门窗皆从屋内反锁，房门是我亲自破开的，我先一步进入房中看到尸身后，第一时间下令将整座院子围起，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出入，为的就是防止凶手趁乱脱逃。”

他仔细回忆一番，又补充道：“而且，我当时也并未在房中察觉到第三个人的气息，仵作验尸的结果我亲眼看过，二人的指缝都有从对方身上抓挠下的血肉，与他们身上所受的伤也能比对得上。”

江尧面如菜色：“这难道是……有鬼啊？”

蓝令容瞥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堂堂七尺男儿，这点事就能让你吓成这样？世上哪来的鬼怪，无非人心作祟！”

江尧噤若寒蝉，不动声色地往慕容暝身侧缩了缩。

慕容暝低眉微蹙，对这玄之又玄的离奇案情同样充满疑惑：“难道父亲真的相信，这新婚的夫妻二人和和美美拜完了堂，却在将要洞房时突然反目，互殴致死？”

慕容连衡：“自然是不信的。可惜当时没有寻到其他证据，纵使心存疑虑，也无从查起啊。”

慕容暝心底隐隐有了猜测，试探问道：“父亲纵横江湖数十年，可曾见过什么功法可以惑人心智，隔空取人性命？”

“从未见过。”慕容连衡十分笃定，“如果有，也必定不是正道。”

慕容暝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线索，也无其他事需要汇报，正欲告退离开。慕容连衡支走了江尧，却叫住了她：“暝儿，你先别走，还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父亲请讲。”

慕容连衡动了动唇，忽而面露难色，斟酌半晌才开了口。

“暝儿，是这样……当年令容刚怀上晴儿的时候，曾和镇国大将军的夫人一同去寺里上香祈愿，半路遇上了天机阁主，阁主当时便说令容腹中怀的是女儿，并且和将军夫人的次子是命定的良缘，两家人一高兴，就口头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又是天机阁主？而且此人竟如此古道热肠，谁偶遇了都给卜一卦？

慕容暝微微一愣：“竟有此事？从未听父亲母亲提起过。”

慕容连衡解释道：“因为口头定亲后没多久就经历了崭绝山一役，那时晴儿的未来毫无定数，我们也不想把将军府牵扯进风波之中，便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这门亲事。”

说到这，慕容暝对接下来要说的事了然于胸，直言不讳：“父亲，我明白了，将军府现在想要继续这门亲事，对么？”

“是。大将军几日前亲自来信，信中言明想要促成两家的亲事。可你也知道，他们如今要求娶的……并非晴儿。”

慕容暝无言以对。

这门娃娃亲本是给尚在蓝令容腹中的慕容晴定下的，可她顶替了慕容晴的身份，是夫妇二人明面上的亲生女儿，而这从天而降的莫名亲事自然也要落到她的头上。

她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紧，萧迢的身影毫无征兆出地现在她的脑海。

忆起他为自己描花钿时的心无旁骛，忆起他在雨中轻拥自己的温度，忆起他迎着落花奉上细雪剑的和煦笑容……一幕幕都明晰如镜，仿佛又再次经历了一遭，一言一行，真切刻骨。

她敛眸望向手中的细雪剑，木兰剑穗悠悠轻晃着，正如她此刻的心绪摇摆不定。

只是一瞬，慕容暝强令自己回神收心。

她蓦地望向蓝令容，这是蓝令容为慕容晴择选的亲事，而蓝令容素来不喜自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横插一脚夺走她为慕容晴挑选的如意郎君。

蓝令容定会设法阻拦的。

蓝令容见她并不吭声还忽然直勾勾望向自己，却是不解：“你看我作甚？你父亲是在问你的意愿，你看着我能看出答案来？”

慕容暝：“……”

没等来料想之中蓝令容的阻拦，慕容暝这才犹疑开口：“可是，依天机阁主所言，卫二公子是与小晴有天定的缘分，并非是我。我若应承下来，岂非坏了小晴的一桩姻缘？”

蓝令容见慕容暝一番顾左右而言他，以为她瞧不上将军府才会这般推三阻四，便道：“卫家乃是朝廷勋贵，那卫家二郎我也见过几次，少年英豪，相貌品性俱佳，年纪轻轻已随他的父兄在战场上立下累累军功，前途无量……不算委屈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