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暝看着萧迢那因为尴尬和纠结而逐渐涨红的俊容,不免好笑。他素来恪守礼节,修养极好,哪怕愤怒至极也从不说半句粗话,如今要让他对一个老人家说出这样的句子,属实是为难他了。
慕容暝拍了拍他肩头,示意他不必勉强:“让我来说吧。”
萧迢睁大了眼:“那怎么行?”
他实在无法想象慕容暝对着一个老人家破口大骂的样子。
“那要不我们回去吧?不必念这口令了。”
萧迢断不能让慕容暝做这有亏德行的事,也不想因自己的缘故扫了她的兴,眼一闭,心一横,还是决定自己上。
“阿暝,我来。”
他转向了老者的方向,道:“老人家,我要念口令了,请您听好。”
老者掏了掏耳朵:“听着呢,我又不聋。”
萧迢往一旁侧身偏了些许,没有正对着老者,随后卯足了劲,声情并茂地喊道:“老东西,滚你大爷的!”
老人:“……”
慕容暝:“……”
鸦雀无声。
不明状况的穆朝青和商唤云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叱骂惊得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朝青骇然道:“萧兄,你怎可对老人家如此失礼?”
萧迢确实念得情感充沛,十分到位,并且他怕老者耳背听不清楚,为了避免多说几遍这缺德话,特意将声音拔高几分,慕容暝站在他身边,险些都被他疾言厉色的气势震慑住了。
萧迢的道德感已经将他架在火上翻来覆去烤得焦熟,他歉疚地道:“老人家,此话绝非我本意,实在是对不住您了!”
老者哆嗦着摸起拐杖,看似非常吃力地往旁边让了让,苍老的声音透着些委屈:“不就是让个路吗,我让就是了,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凶悍粗鲁呢?……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萧迢彻底懵了:“不是啊……前辈,我不是在凶您,这是师父告诉给我的通行口令啊!”
“什么通行口令,萧琮他骗你的。”老者哼哼唧唧地道,“他记恨我呢,逮着机会就让你这个后生过来骂我。”
“没有通行口令?”萧迢一头雾水,“那您方才为何问我……”
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想听听萧琮那个臭小子给我留了什么话呗,我还能不知道他那些小伎俩?没想到他死了也不安分,还惦记着让你来骂我呢!”
萧迢没想到自己被师父坑了一遭,想起自己方才的行径,仿佛听到自己道德片片碎裂的声音。
他深深行了一礼,连声致歉:“对不起,前辈,我真不是故意的!”说罢,他还觉得歉意不够,摸下身上的钱袋塞到老人手中,“这些权当给您赔礼道歉。”
那老人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老眼中笑意渐深:“你这后生,还算有礼貌,比萧琮那个狂悖无礼的小子要好得多,也算歹竹出好笋。”老者颤颤巍巍将钱袋揣在怀里,“既然是你这后生的一片心意,老头子我就笑纳了,你们进去吧。”
步入锻刀阁中,慕容暝这才知道江湖间对锻刀阁的传闻丝毫没有夸大其词,反倒还不及现实所见的满目震撼。
阁中瑰宝如云,多不胜数,整整齐齐陈列于博古架上,错落琳琅。各种世间罕见的奇珍尽数汇集于此,竟令慕容暝产生了一种她正在菜场逛菜摊子,可以随意挑挑拣拣的荒谬离奇之感。
穆朝青亦被满屋子的奇珍异宝晃得刺眼,头一遭如此直观感受到贫富差距带来的冲击,叹为观止:“萧兄,你有这样的家底,何必还跟着镖队押镖吃苦受累啊。”
萧迢亦是头一遭进入锻刀阁,却对眼前堆积琳琅满目的珍宝云淡风轻:“这些都是师父师娘多年以来的珍藏,于我而言都是他们留下的念想,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用的。”
萧迢说罢,见慕容暝正认真欣赏着锻刀阁内的宝物,微微一笑:“阿暝,若是有看上的东西,尽管拿去。”
慕容暝听闻他前一句还说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转头又和她说若有看上尽管拿去,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你师父师娘留下的宝物,就这样白白送给了我,不会心疼?”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只是终日不得见天的死物,若能被你看中带走,它们也会高兴的。”
这时,穆朝青的声音从锻刀阁的另一头幽幽传来:“萧兄好生偏心啊,只有慕容少主能随意挑选?”
萧迢哑然失笑,朝穆朝青和商唤云那旁道:“穆兄,商姑娘,你们也请随意挑。”
商唤云飞了穆朝青一记眼刀,只觉得这人真是煞风景,一把拽过穆朝青,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点眼力见啊,你这么一掺和,还怎么衬托出阿暝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这有什么关系,萧兄只是想找个借口送慕容少主礼物,多送我一个也没什么分别。”穆朝青随口应着,视线锁定在不远处的一支青玉紫毫笔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慕容少主得道,我就是那鸡犬,不拿白不拿。”
商唤云看他这副不解风情还对着宝物两眼放光的模样,真是哪哪都不顺眼:“你……我看你真是掉钱眼里了,没出息!”
穆朝青脸皮厚如城墙,全然不在意,哈哈一笑:“我俗人一个,可不像商府主这般出手阔绰,能做到视金钱如粪土。”
慕容暝没有听到那旁二人的争论,她的视线自流水般的宝物上蜻蜓点水流连而过,经过桌上一个展开着的小锦盒时,忽而停滞了一瞬。
盒中盛放着一条玉质的木兰花剑穗,玉色如碧水般温润透澈,莹润生光,一看便知是玉中极品,坠以淡青色流苏,低调内敛,清越脱俗。
她很喜欢。
不过,只瞧上一眼,她便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旁观者清,商唤云和穆朝青都清楚得很,萧迢只是想找借口送她些什么,可她向来对这种事有些木讷迟钝,只当萧迢是在同她客套。她虽心中喜爱这枚剑穗,却也做不到向萧迢开口索要如此价值不菲之物,默默将心底的喜欢按捺了下去。
她早已习惯将自己的心思藏匿起来,喜恶不显于人前,做一个滴水不漏、无可挑剔的问剑谷少主。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而她未曾注意到,她身侧的萧迢似有所觉,亦望向了盒中的木兰花剑穗,若有所思。
旋即,他只了悟一笑,并未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