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一句话敲打在胸口,赵清和心头一震,看着她的后脑勺,试探性地询问:“你是说,安姨母的死因?”
杨满枝的肩膀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气,闷声应道:“嗯。”
“为什么?”赵清和的语气仍旧如同往常一般,但神情却越发严肃。
“夫子今天教了我一个词,”杨满枝说:“叫将心比心。”
赵清和眼睫微微颤动,紧皱的眉头逐渐放松,她沉默地望着杨满枝的背影沉思。
雨过天晴,间有凉风习习掠过,吹动二人衣袂。
好半晌,赵清和垂眸轻问:“你觉得,瞒着沈砚耕于心有愧?”
“我父母先后死于时疫,哪怕过去多年,每每到了深夜,总会咒骂上苍,希望一切都是噩梦,”杨满枝声音沉沉,平静地述说道:“如果,我是沈砚耕,知道自己的母亲死于他人私欲,而亲朋好友都瞒着我。”
“这和帮凶没有差别。”
“我知道你的顾虑,”赵清和起身,缓步走到杨满枝面前,低头说道:“此举,并非是要将真相永远隐瞒,只是我们需要足够的证据将真凶一击必中。”
“秘密瞒的越久,”杨满枝抬头与她对视,说道:“我们对他所造成的伤害就越大,被欺骗的滋味,只会把他推向对岸。”
赵清和眉头轻抬显得忧心忡忡,她低头沉思一番,坐在杨满枝身旁,抬头似在回想说道:“沈砚耕幼年因为父亲公务繁忙疏于照顾,曾依赖于宋玉母子。”
“只要宋玉夸他一句,哪怕是跳入冰湖中找一节莲藕他也毫不犹豫,”赵清和缓缓讲述起从前,“这样言听计从、甘愿牺牲的年岁直到沈明齐冠礼。”
“宴席上,几位公子哥喝多了便顺势聊起沈砚耕,说他有娘生……还说只要宋玉开口,哪怕是亲生母亲,沈砚耕也会出言折辱。”
赵清和顿了顿,接着说:“他们几个笑得刺耳,沈明齐忽然提议,要叫沈砚耕出去后山,让他脱光衣服从山腰上的瀑布跳下去,替他捡丢掉的酒杯。”
“彼时沈砚耕因回西院那送给沈明齐的贺礼,而不在宴席上,”赵清和看着杨满枝逐渐严肃的神情,继续说道:“我担心沈砚耕被他们带走会出什么意外,连忙去寻他说了这件事。”
“他去吗?”杨满枝微微瞪大眼睛,神情紧张地。
“他去了。”赵清和回答道:“带着作为贺礼要送给沈明齐的一方宝剑。”
“我只知道,那位出言不逊的人,因勿入湍急河流,长时间的溺水,让他变得痴傻,而沈明齐也因此被那位公子的父母记恨。”赵清和望着她,眼神平静:“没人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几个公子和沈明齐也对此闭口不谈。”
“但他们都说,那天从未见过沈砚耕。”
“那宝剑的剑鞘可是嵌着一颗宝石?”杨满枝忽而问道。
“是,”赵清和凭着记忆回答,“他为此准备了一年,连上面的宝石雕刻、金丝走势都是他亲力亲为。”
“那后来呢?”
庭院里安静地只有花叶簌簌的声音,赵清和坐得端正,杨满枝却从最开始的仰躺变成了前倾,拉近二人的谈话距离。
“后来沈砚耕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冷漠、不近人情,几乎是单方面斩断了与宋玉母子的关联,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很担心,满枝,”赵清和说道:“如果他真的知道宋玉和他父亲所做的一切,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谁又能拉住他?”
面对赵清和的问题,杨满枝坐正了身体,她抿了抿唇,在这样的处境下,她似乎没有办法直截了当的说出“我”作为答案。
“沈砚耕又要怎么面对隐瞒多年真相的义母?”
赵清和看出了她的犹豫,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如果你是在无法承受,你可以选择告诉沈砚耕,满枝,你当然也有选择的权利。”
此话一出,杨满枝猛地站起来,说:“别试探我!”
杨满枝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赵清和跟着站了起来,解释:“我并无恶意,我知道,相比起我与义母,与他日夜相处的你,怀揣着秘密更是煎熬,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赵清和很聪明,杨满枝最开始与她接触的时候,她便能感受到赵清和是什么样的人,她不讨厌聪明人,但此刻,杨满枝的确对她低看自己而感到失望。
“我不会绕过你们独自向他坦白,我不希望你们反目,也不希望你们因此产生嫌隙,”杨满枝说道:“更不想,把他从身边推远。”
“是我失言,”赵清和连忙道歉,说:“对不起。”
杨满枝瞧了她一会儿,坐下来,轻声说:“……没关系。”
赵清和见她坐下,也跟着坐在她身旁,两人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杨满枝开口问:“赵嬷嬷那边,你问出什么来没有?”
“宋玉毒杀安姨母,毕竟过去了将近二十年,曾经的亲历人也大多难寻踪迹,我已经派人去找当时赵嬷嬷购置夹竹桃的药铺询问,是否保留着当年记录。”
“药铺买的?”杨满枝问道。
“对,因为安姨母正在喝药调理,所以赵嬷嬷日常抓药时都会额外买一些夹竹桃,再暗中掺进去。”
“还有,当年与赵嬷嬷相争的姑子,”赵清和知无不言,说:“我也已经派人去她家乡寻找她的踪迹。但愿此人还活着吧。”
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杨满枝看着两只拇指叠叠高,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见赵清和一时没有回答,杨满枝转过头说:“我希望快点找到证据。”
微楞的嘴角,轻轻扬起,赵清和肯定地说道:“自然,而且那件事只有你能做。”
时间如白马过隙,一眨眼,太阳西下只留一地余晖,杨满枝走在回沈府的路上,沈同沉闷地跟在后面,她走一步,他不情不愿地跟着抬一步。
突然,前面的人停下,沈同也停下,背着手,像只强行被拉起前肢的猫儿一样站着。
“你有什么意见?”杨满枝一抬头,问道。
沈同将头从左边摆到了右边,无所谓地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