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得道高僧慢慢抬起眼和她对视,冷静而又不带一丝质疑和犹豫,“如果你要听真话的话,那我就这么一句话。”
“你对江栗的宠爱,我看在眼里,但你可否还记得最初是谁把江栗送到你身边来的?”
明明这一句话是白姝怀疑他的关键,他却在这里又重新抛回去,像是在不经意间换了个角度,让白姝刚刚已经丧下去的眼神重新有了光彩。
是的,如果不是因为她,江栗怎么可能会得到这么大的器重?而最开始的时候,是得道高僧想要器重江栗,所以才把江栗放到她身边来。既显得不那么偏袒,又显得重视。
但最开始送到她身边的时候,就已经偏袒到不知道多少了。
白姝不在门派的日子里面,江栗又是由谁照顾的?那江栗的权限难道会在她在门派的时候少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个推论一旦成立,那么江栗在她心中本来还风雨飘摇摇摆不定的形象彻底立住了。
一个十恶不赦、贪心无比的恶种。
一个人在心中的印象一旦改变,那么这个人从此以后做什么事情都是徒劳无果的,就像人们不会相信一个犯了偷盗罪的乞儿会因为善心大发把钱财送回给那个达官显贵家中。
因为乞儿天生是缺钱的,所以他对钱财的渴望就成了一种罪恶,瓜田李下。
可能她的文化程度并不是很高,所以不懂得什么叫做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江栗在门派中的权限高,那么想随意进入什么不得了的场地,翻了翻什么不得了的书,那也是人之常情。
白姝苦笑一声,看向窗外蹲着的几人,缄默良久:“逝者已逝,多说无益。少牵扯些旁人进来吧,不过是失去了一些东西,我还年轻。”
最后一句她是在重复之前得道高僧说的话。但这样子反而让人越不放心,只有人有取死之意的时候才会如此颓废和释怀。
毕竟哪有人才醒来不久就这么坦然接受了所有的一切,这显得太不正常了。
得道高僧皱着眉,他宁愿白姝看着那么几个人能得意大笑或者是悲催苦笑也好,总比现在这种淡漠睥睨一切的感觉都要好。
很奇怪的一件事,明明白姝已经丧失了灵力,明明是处于一种极其丧气的情况之下,她的眼里总是不自觉流露出点悲悯和淡漠出来。
像神仙一样。
得道高僧又注视她良久,决定把这一切归为到那双银色的眸子里面去,毕竟这种颜色的眼睛和头发,谁配上童颜都会有几分淡漠感。
这么相比之下,得道高僧的淡漠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他没有再继续打扰白姝的自愈,转身走出去,依着白姝的话把那几个人轻声训斥一番后轻拿轻放,随手一挥就算放过了。
那几个人不敢置信这么简单就过了,纷纷下意识抬头看向窗户那边,连汗珠都不曾抹掉,眼前模糊一片。
他们赶紧抬起袖子擦眼,待到看清的时候窗户已经紧紧闭上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白姝猛然抬头,看到了刚刚耳畔突然响起的戏曲声的方向,那个正是这个小院子。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小院子已经不像刚刚那样清晰可见,一堆可见的白色浓雾从里面涌出来,像是舒展身姿一般卷起一个边又铺散在地上,然后像个贪吃的虫子一般把那块地方吞噬。
白姝知道这不过是障眼法,没有什么后退的冲动,只是抬手在眼角一抹,银色火焰再次跳跃。
但是获得新生的程之韫就不一样了,她此刻丢失记忆,脑子里面满是对江栗的恐惧和恨意,看到这团诡异的东西又听到那《窦娥冤》的反复几句,后退:“她还委屈上了?最委屈的难道不是我吗?”
她这语气实在太抱怨了,不像是她能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反倒有点像林织会说出来的话,推门的白姝侧头看了她一眼。
扪心自问,程之韫虽然貌不惊人,但胜在气质超群。虽然现在的怨气已经磨平了她的书卷气,有些婆婆妈妈的,但是她那格外绚丽的年纪悄然开放。
白姝这才想起来,虽然程之韫算上死的那些年的话年纪已经有点大了,但实际上她现在也不过十五六岁。
十五六岁啊,白姝兀自感慨,花一样的年纪,要是程之韫没死的话都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的人。
门口的雾气确实是障眼法,就这么一会儿罩住了白姝的脚以后便不再前进,那团浓雾也不再流动,宛若死物。
白姝不加思索上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在后面有些畏畏缩缩的程之韫:“待会儿的话,要是里面没出事你再进来,我不说进来你不要进来。”
程之韫没想到她还能关注到自己,愣了一下后连忙狂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并且不会拖后腿。
她点头的幅度之大,白姝又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林织的影子。
想起这小姑娘,也不知道她回去了没有?
白姝思索着,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
里面的陈设没有像刚刚在外面看到的一样,反而格外宽阔,周围全都是虚无,这团虚无把白姝包裹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