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哑干涩、属于吴伯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弈栩的心口。

镜花别苑地底，青铜古灯旁，吴伯枯槁绝望的脸庞、那最后回望的眼神、以及在阵法光芒中消散的身影……这一切曾是他确信吴伯已死的铁证。可如今，这声音竟穿过千里之遥，在这更加诡异的忘忧阁地底响起。

弈栩喉头一甜，强行咽下翻涌的血气，目光死死锁住那僧袍背影。

青梧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挡在他斜前方，指尖银针在袖中蓄势待发。

谢小舟则是对这诡异的人影兴趣大过了恐惧，他跛着腿，灵活地侧移两步，试图看清祭坛周围那些旋转灯架与悬浮主珠之间的能量流动轨迹，口中低语：“坐化的姿势……但关节未见完全僵硬，体内似有微弱内息流转，奇怪……”

“你不是吴伯。”弈栩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冷，更稳，像淬了冰的刀锋，“你是谁？为何在此？又为何……冒充他的声音？”

“弈施主，贫僧并未冒充。”那背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开始转动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皮囊会朽，记忆可存。吴钩的记忆……与贫僧此生的记忆，在此处……交融已久，难分彼此。”

吴钩？！弈栩瞳孔骤缩。吴伯的本名，正是吴钩！残灯楼天枢堂旧部，他此行最初要寻找的人！

“你说……交融？”弈栩追问，指尖已冰凉。

那身影终于完全转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吴伯那枯槁苍老的面容，而是一张极为平淡、毫无特征的中年男子面孔。这张脸平凡到扔进人海便瞬间消失，唯有那双眼睛，空洞、浑浊，却又在最深处，挣扎着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吴伯的悲怆与清明。

更诡异的是，他灰白僧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脖颈皮肤上，竟有数道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模糊的接缝痕迹，仿佛这张脸、这具身体，是由不同部分拼凑而成。

谢小舟倒吸一口凉气：“人傀儡？不对……是‘移魂接引’的失败品？还是‘记忆覆盖’后的躯体排斥？”

青梧面色凝重，低声道：“公子，此人神魂混乱，体内至少有三种以上不同的精神烙印在冲突，他能维持清醒对话已是奇迹，随时可能彻底崩溃或……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那僧人对他们的议论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大部分的意识都沉浸在无尽的记忆混乱中。他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弈栩，继续用吴伯的声调，断断续续地说道：

“弈施主……楼毁了……人散了……血仇……要报……但方法……错了……”

“什么方法？谁的错了？”弈栩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方法……用记忆……换力量……用魂魄……铸新躯……错……大错……”僧人的表情开始扭曲，时而痛苦，时而麻木，声音也开始夹杂其他不同的语调，“典当者……非自愿……记忆被夺……魂魄被禁……成为……柴薪……”

他猛地抬手，指向周围那些旋转灯架中变幻的光晕，指向四壁琉璃镜中流转的悲惨人生片段。

“他们……都是柴薪……供养……主珠……主珠……供养……‘主人’……”

“主人是谁？！”弈栩上前一步，声音急促。

“主人……”僧人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拼接的脖颈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主人……无处不在……镜中花……水中月……旧灯塔……镜湖心……都是……主人的……眼睛……”

镜花楼！忘忧阁！还有辛恙曾追查过的旧灯塔、镜湖心！弈栩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些分散各地、看似独立的诡异事件，背后竟然真的有一只统一的“手”在操控！

“主人要做什么？！”弈栩厉声问道，同时给青梧和谢小舟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警惕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