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带来的暖意在冰冷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弈栩靠在床头,听着江水单调的拍打声,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不知过了多久,客船明显慢了下来,最终在一阵沉闷的靠岸撞击声中彻底停住。
舱门外传来甲七压低的声音:“公子,船到黑水湾了,要停靠补给,大约半个时辰。青梧姑娘方才过来,问公子是否想上岸透口气,她说黑水湾岸边的‘夜息花’香气有宁神之效,对公子心神或有益处。她还说……那位红衣……公子提到,忘忧阁就在附近不远处的林子里。”
弈栩睁开眼,眸中倦色浓重,但闪过一丝清明。青梧主动邀请?
“扶我起来。”弈栩哑声道。他需要新鲜空气,也需要亲眼看看这“忘忧阁”究竟是何模样。
甲七推门进来,小心地搀扶起弈栩,为他披上厚重的斗篷,戴上兜帽。弈栩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甲七身上,才勉强站稳。
走出狭小的舱房,夜晚江风带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冷得刺骨。码头比忘川渡小了许多,灯火稀疏,人影寥落。岸边果然生着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开着一种淡蓝色、近乎透明的小花,散发出一种清冷幽远、确实令人心神微宁的香气,正是“夜息花”。
青梧已等在舷梯旁,依旧作青衫男子打扮,身姿挺拔,夜色中面容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码头灯光下,沉静如秋水。她见弈栩出来,微微颔首:“公子可还撑得住?”
“无妨。”弈栩道,目光却投向码头后方那片黑沉沉的、在夜色中仿佛巨兽匍匐的密林。林中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昏黄灯光,在林木缝隙间若隐若现。
“那里……便是忘忧阁?”弈栩问。
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据说是。小女子也是听闻其名,未曾亲见。方才玉颜昭公子……”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便是那位红衣……公子,他说若好奇,可趁夜远远一观,只是莫要靠近,阁外有异香迷障,常人难入。”
玉颜昭?红衣公子?原来不是女孩,弈栩心中微诧,回想起茶寮中那人浓丽近妖的容貌、大胆的举止和清脆带媚的嗓音,确是雌雄莫辨。
“玉公子人呢?”弈栩问。
“他说阁中还有事,先走一步了。”青梧道,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弈栩不再多问,在甲七的搀扶下,慢慢走下舷梯,踏上黑水湾湿冷的土地。夜息花的香气与江水腥气、泥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青梧走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步履轻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散发出柔和的淡绿色光芒,照亮前方几步路面。那灯光似乎有些特别,周围的雾气仿佛被驱散了些许。
三人并未深入密林,只是沿着林缘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着那点昏黄灯光的方向缓缓走去。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清冷的夜息花香便逐渐被另一种气味取代——那是一种极其甜腻、馥郁、仿佛混合了无数种花香、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腐朽与腥气的怪异香气,丝丝缕缕,从林间飘荡出来,钻入鼻端。
弈栩立刻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欲呕。怀中的玉珏微微一热,传来一股清润气息,抵消了部分不适。而身侧的青梧,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放在鼻端轻嗅,那香囊散发出一种清苦的药草味,与甜腻香气对抗着。
“这便是‘牵魂引’的余香。”青梧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据说忘忧阁周围常年弥漫此香,有惑人心智、引人前往之效。久闻之下,会让人精神恍惚,产生强烈的倾诉或交换的欲望。”
果然邪门。弈栩屏住呼吸,尽量以内息流转抵御。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林木渐稀,前方赫然出现一栋建筑。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灰扑扑小楼,样式古朴陈旧,飞檐翘角上挂着残破的铜铃,在夜风中无声无息。楼体被茂密的藤蔓和苔藓覆盖,显得阴森破败。唯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便是他们之前看到的光源。
小楼正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字迹在夜色中难以辨认,但应该就是“忘忧阁”无疑。楼前有一小片空地,荒草丛生,立着几块歪斜的怪石。整个阁楼被一种更加浓郁的甜腻香气包裹着,那香气仿佛有了实质,形成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粉色薄雾,萦绕在阁楼周围。
而在阁楼一侧的阴影里,弈栩眼尖地看到,似乎堆着一些破旧的箱笼和麻袋,还有几个空了的药罐随意丢弃。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他看到草丛里,隐约有几点暗紫色的、已然枯萎的花瓣——魇梦幽兰!
这里也有魇梦幽兰!与雾岭镇镜花楼相关的邪花,竟然也出现在忘忧阁外!
弈栩与甲七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青梧显然也看到了那些花瓣,她秀气的眉头蹙得更紧,低声道:“此花罕见于中原,性极阴寒致幻,常被用于一些……邪异的仪式或药物中。”
难道忘忧阁与镜花楼背后,是同一股势力?还是说,它们只是用了同一种“材料”?
就在三人驻足观察时,阁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忽然“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半扇。
一个穿着素白襦裙、面容模糊的女子身影出现在窗口,她似乎并未看向楼下,只是凭窗而立,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一动不动,如同雕塑。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长发,显得格外孤寂诡异。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琴音,从阁楼深处幽幽飘出。琴声不成曲调,断断续续,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呜咽,仿佛蕴含着极大的痛苦、迷茫……
弈栩对音律不算精通,但这琴音传入耳中,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怀中的玉珏也仿佛受到牵引,微微一震。这感觉……竟与雾岭镇地底镜阵被激发时,玉珏的波动有些相似!难道这琴音也与某种阵法或精神秘术有关?
青梧也听到了琴音,她凝神细听片刻,脸色微变:“这琴音……有古怪。似乎能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并加以放大、扭曲。公子,我们不宜久留,这香气和琴音,对公子伤势极为不利。”
弈栩也感到心神越发不宁,脑海中各种杂念和压抑的情绪开始翻涌。他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开——
“哎呀,几位客人,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一个甜腻带笑、雌雄莫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