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栩被这一爪拍中胸口,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砸在水面上,又沉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灌入眼耳口鼻,窒息感和剧痛席卷而来。胸骨似乎断了,内腑翻江倒海。他奋力挣扎,想要浮出水面,但身体却不断下沉。
意识模糊的最后瞬间,他看见那怪物似乎也受到了玉珏和暗器的重创,痛苦地翻滚着沉入水中。而那个破旧的筏子,在怪物掀起的波浪中剧烈摇晃,筏子上的“弈沂酒”发出绝望的呜咽,随着波浪,正朝着湖心更深处、那片幽蓝磷光最盛的未知水域,缓缓漂去……
不……沂酒……
弈栩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刺骨的湖水。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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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中的碎片,一点点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不再是死寂,而是……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甲七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呼唤:“公子!公子!醒醒!”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坚硬潮湿的地面,身上盖着温暖干燥的毯子。胸口传来剧烈的闷痛和束缚感,似乎被妥善包扎固定过。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河滩上,周围是燃烧的火把和忙碌的灰衣人。甲七跪在他身边,眼睛通红,甲九则在不远处警戒,身上也带着伤。
而几步之外,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渐渐散开雾气、露出晨曦的镜湖方向的,是一身墨蓝色劲装染满泥污和血渍、背影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辛恙。
“殿……下……”弈栩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辛恙猛地转过身。他脸上带着新添的擦伤,眼神锐利依旧,但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看到弈栩醒来时,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光芒,似是如释重负,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
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弈栩的脸色和包扎的胸口:“感觉如何?”
“还……死不了。”弈栩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随即急切地问,“沂酒……筏子上的……那个……”
辛恙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我们赶到时,只救起了你。湖面除了你,空无一物。没有筏子,没有……人。”
弈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巨大的失望和痛苦瞬间攫住了他。
“但,”辛恙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打开,“我们找到了这个。”
里面是弈栩含在口中喷出的那半块玉珏。玉珏完好无损,甚至温润光泽更胜从前,只是表面附着了一层淡淡的、正在缓缓消散的灰白色水渍。
“还有,”辛恙又取出另一件东西,正是那枚残缺的羊脂白玉“灵蝶庇佑”挂坠。“它漂在离你不远的湖面上。背面……确实有‘沂’字和祈福咒文。”
弈栩颤抖着手接过挂坠,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是真的……不是幻觉。
“湖心……怪物……”弈栩喘息着问。
“已被‘命月’合力击杀,尸体正在打捞。”辛恙道,“非人非兽,似是以邪术结合水族炼制的‘水傀’,力大无穷,畏阳刚正气与某些古玉灵物。你的玉珏……似乎对它克制极大。”
弈栩握紧了玉珏和挂坠。所以,玉珏救了他一命,也让他确认了妹妹可能真的还活着,却再次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
“地宫……怎么样了?”弈栩又问。
辛恙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但语气平稳:“镜阵核心已被破坏。多亏你让甲七去锁龙井和甲九在外围接应,扰乱了部分地脉联系,我们才找到机会,以你的玉珏为引,配合强攻,摧毁了主阵眼。地宫部分坍塌,但未引发大规模地陷。只是……控阵枢钮被毁,相关线索……也断了。”
他顿了顿,看着弈栩:“朝奉死前说的‘主人’,还有那两次‘寅时三刻’邀约,包括镜湖心这个最终陷阱……都像是早已设计好的连环局。我们破掉了镜花楼在雾岭镇的布置,斩断了影蝠门这条线,甚至可能重创了其背后的七皇子在江南的某些财路,但……”
“但真正的‘主人’,依旧藏在幕后。”弈栩接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而且,他(或她)手里,很可能……真的有我妹妹。”
辛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此事,已非单纯江湖邪术或朝堂贪墨。牵扯之深,远超预期。本王会继续追查,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弈栩看着辛恙,这个相识不过数日、却已一同经历了数次生死、彼此身份立场复杂微妙的靖安王。此刻,他眼中没有温润的伪装,没有皇子的疏离,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共同面对强大未知敌人的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盟友的坚定。
“我……”弈栩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道谢?显得苍白。承诺?他自身难保。
“先养伤。”辛恙似乎明白他的心思,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此地不宜久留,镜花楼虽破,但余孽或背后之人可能还有动作。本王已安排车马,送你去一处更安全、更适合疗养的地方。待你伤愈……”
他深深看了弈栩一眼:“我们再从长计议。”
弈栩没有再问去哪里,也没有拒绝。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而辛恙的安排,无疑是最妥当的。
甲七和甲九小心地将弈栩抬上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马车朴实无华,却异常坚固。
辛恙站在车窗外,最后说道:“弈栩,保重。我们……江湖再见。”
不是“后会有期”,而是“江湖再见”。他们的交集,不会就此结束。
弈栩靠在车内软垫上,隔着车窗,对辛恙点了点头,无声地说了一句:“珍重。”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经历了太多诡谲与生死、此刻终于迎来第一缕真正晨曦的镜湖河滩。
弈栩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辛恙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被升腾的雾气彻底吞没。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并排躺着的温润玉珏和冰凉挂坠,又摸了摸怀中那异变的瓷瓶。
妹妹还活着,却落入更加凶险莫测的敌手之中。
镜花楼虽破,幕后黑手未现。
前路漫漫,迷雾更浓。
但他心中,除了沉重的负担与冰冷的恨意,此刻,却也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东西——
那是一个可以暂时托付后背的盟友的承诺。
以及,一场注定更加凶险、却也必须走下去的、新的江湖之路。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远方。
雾岭镇的诡案,似乎告一段落。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