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一张与母亲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年轻稚嫩、此刻却写满了惊恐与无助的脸。
弈沂酒。
是妹妹!是七年前,大火那晚之前的妹妹!
“哥……”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喊出这个字,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混合着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她在哀求什么?
弈栩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这是幻境利用他内心深处对妹妹的愧疚和思念,制造出的又一个陷阱吗?
然而,就在这时,“弈沂酒”忽然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她的右手,藏在袖中,极其快速地、对着弈栩,比划了几个手势。
那是残灯楼内部,用于在极端危险、无法发声情况下传递简短信息的紧急手语!
手势的意思是:“镜……非眼……心为界……破妄……需血……”
镜非眼所见,心为真实界限,破除虚妄,需要……血引?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妹妹会知道的手语!这手势的熟练度和隐秘性,甚至超过了许多核心弟子!
她是谁?!
幻境似乎也因这“异常”而产生了波动。母亲牵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栩儿,怎么了?快走啊,饭菜要凉了。”
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变得不稳定,光影微微扭曲,孩童的笑声变得有些空洞。
“弈沂酒”深深看了弈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哀伤,有决绝,然后,她猛地转身,跑进了旁边一条幽暗的小巷,消失不见。
“沂酒!”母亲惊呼一声,松开了弈栩的手,焦急地想要追去。
而就在母亲转身的刹那,弈栩看到了她后颈衣领下,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拼接痕迹!就像……精致的人皮面具与真实肌肤连接的边缘!
这不是母亲!甚至连高明的幻象都不是,更像是……披着母亲外皮的某种东西!
“破妄……需血……”弈栩脑中回响着“弈沂酒”手语的后半句。
没有犹豫,他猛地咬破自己舌尖,剧痛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运转起仅存的一丝星火真气,混合着舌尖精血,朝着眼前这“美好”却虚假的幻境,喷出一口血雾!
“嗤——!”
仿佛滚油泼雪,眼前鲜活的世界瞬间剧烈扭曲、融化!母亲的惊呼、巷子的喧嚣、阳光的温度……全部化作一片刺眼的白光和尖锐的耳鸣!
“轰隆!”
天塌地陷般的巨响在意识中炸开!
弈栩感觉自己再次被抛入漩涡,但这一次,他紧紧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默念残灯楼清心诀,对抗着那足以让人神魂俱灭的撕扯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无比。
所有的喧嚣、光影、撕扯感骤然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
依旧在石室之中,兽油灯昏黄如豆。但石室的模样却变了——墙壁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隐隐有黯淡的流光闪烁、熄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和琉璃碎裂的气味。
他仍靠在床铺上,但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肩头伤口崩裂,渗出新鲜的血迹,染红了刚换上的干净中衣。口中血腥味浓重,舌尖刺痛。
幻境……破了。
但刚才那一切,绝非寻常噩梦或内息走火。是极其高明、且针对他记忆与情感弱点精心设计的精神攻击!是镜花楼阵法力量的延伸!
那个在幻境中示警的“弈沂酒”……又是谁?是阵法漏洞产生的异常?还是……有其他人,也在对抗这幻阵,并趁机向他传递信息?
弈栩喘息着,心脏仍在狂跳。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
玉珏依旧温热,但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消耗。而旁边的暖香丸瓷瓶……触手冰凉,瓶身上竟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如同冰裂般的纹路!
刚才那声意识中的“咔嚓”轻响,难道是因为这两件东西的碰撞,意外地干扰或部分抵消了幻阵的力量?
“弈公子!”
急促的脚步声从地道传来,甲七和甲九疾冲而入,脸色凝重,手中已握紧兵器。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异常。
“方才……地动?”甲七快速扫视布满裂纹的石室,目光最后落在弈栩惨白的脸色和肩头血迹上,眼神一凛。
“不是地动。”弈栩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冰冷,“是镜花楼的阵法……它的影响范围,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
甲七甲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能无声无息将精神攻击延伸到如此远的距离,这镜花楼的邪术,简直骇人听闻。
“必须立刻禀报主上,转移据点!”甲九果断道。
弈栩点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甲七按住:“弈公子,你伤势加重,不可妄动。我们立刻准备转移。”
就在这时,石室角落,那堆原本用来照明的、备用的火油桶旁,一块原本平整的石板,忽然“咔”地一声,向下沉陷了半寸。
紧接着,石板表面,如同被无形的手指刻画,缓缓浮现出一行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字迹:
“雾锁重楼,镜影万千。欲见真章,寅时三刻,镇西废祠。独往。”
字迹出现得诡异莫名,磷光闪烁几下后,便迅速黯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下沉的石板,证明着方才并非幻觉。
寅时三刻?镇西废祠?独往?
弈栩盯着那块石板,眼神幽深。
这又是谁的手笔?镜花楼的再次邀约?还是……幻境中那个示警的“弈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