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三据点并非弈栩想象中戒备森严的堡垒或庭院,而是雾岭镇外一处看似寻常的一户木屋,掩映在茂密的山坳竹林之中,背靠险峰,前临深涧,仅有一条被落叶覆盖的隐秘小径连通外界。
木屋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宽敞许多,有地道通往山腹中简单开凿的石室,干燥洁净,一应药物、清水、干粮齐备,甚至还有一套简单的蒸馏器具。两名灰衣人——辛恙称他们为“甲七”、“甲九”他们行动迅捷无声,将弈栩安置在石室内最干燥通风的角落,熟练地检查伤势、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又取来干净的衣物和清水,全程几乎没有多余言语。
弈栩服下的“九阳护心丹”药力持续发散,配合甲七精湛的金疮药和外敷手法,肩头的剑伤疼痛大减,侵入经脉的阴寒毒气也被暂时压制。但星火真气消耗过剧,加上寒症根源未除,他依旧虚弱不堪,靠在铺着厚厚干草和毛皮的简易床铺上,闭目调息。
石室内只留了一盏兽油灯,光线昏黄。弈栩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但意识并未沉睡,脑海中反复闪回着地底溶洞中的一幕幕:吴伯枯槁的脸、绝望的眼神、那盏自燃的青灯、镜中流转的官印影像、石室里七皇子的密信……还有,辛恙最后那复杂深沉的目光。
他真的仅仅是来查税银案?他对残灯楼知道多少?那枚能与自己玉珏共鸣的扇坠,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诸多疑问盘旋不去,但身体的疲惫与伤势最终占了上风。弈栩的意识逐渐模糊,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的、仿佛金属薄片摩擦的“沙沙”声,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声音并非来自石室内部,也非外面竹林风声,而是……从地底深处,极其遥远地传来。若非弈栩耳力远超常人,且对声音异常敏感,根本无从察觉。
这声音……与镜花别苑地底,那座琉璃镜阁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细碎、密集,仿佛无数面小镜子在同时轻轻震颤。
弈栩猛地睁开眼,看向石室唯一的出入口——那条通往上方木屋的地道。甲七和甲九轮流值守在外,此刻并无异常示警。
他挣扎着坐起身,侧耳细听。那“沙沙”声并非幻觉,确实存在,而且……似乎越来越清晰,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模仿着什么。
模仿?模仿什么?
弈栩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尝试运转星火诀内视,骇然发现,原本被九阳护心丹药力暂时压制的寒气,竟在此刻蠢蠢欲动,并非从体内自发而起,倒像是被外界某种同源的力量吸引、共鸣!
而那吸引的来源,似乎正是那地底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沙沙”声!
不好!
弈栩立刻意识到不妙。镜花别苑的阵法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诡异,其影响范围或许远超那座宅院本身!这处看似安全的“乙三据点”,恐怕早已在对方的监视或……阵法影响之下!
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去通知甲七甲九,但四肢百骸却传来一阵强烈的酸软无力,眼前景物也开始微微旋转、模糊。不是伤势发作,更像是……神魂被某种力量牵扯、动摇!
“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无数面镜子正从地底升起,围绕在他身边。石室昏黄的灯光开始扭曲、拉长,墙壁上的影子诡异地舞动起来。
弈栩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他伸手入怀,想要握住那半块玉珏,试图以它的温热稳定心神。
然而,指尖触碰到玉珏的瞬间——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源自神魂深处的震鸣!怀中的玉珏骤然变得滚烫,与腰间辛恙所赠、尚未归还的暖香丸瓷瓶,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碰撞!
“咔嚓……”
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从他意识深处传来。
紧接着,眼前的一切——石室、灯光、床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地荡漾、破碎!
天旋地转!
弈栩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漩涡,光影、声音、感知全部扭曲、拉长、混合在一起。无数模糊的画面碎片在眼前飞速掠过:燃烧的残灯楼、父母染血的面容、幼妹惊恐的眼、辛恙温润含笑的脸、镜中诡异的官印、吴伯枯槁的手势……
这些碎片疯狂旋转、碰撞,最终“轰”的一声,猛地炸开!
强光刺目,让他不得不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异常熟悉的青石板路上。
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隐约的、悦耳的琴箫合奏。
这是……洛水城南的“梧桐巷”。残灯楼总坛所在的那条街巷。七年前,尚未被大火吞噬时的模样。
弈栩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鲜活、安宁、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是梦?还是……幻境?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却略显稚嫩、毫无伤痕的手掌。这分明是少年时的自己。
“栩儿,发什么呆?快回家吃饭了!”一个温柔慈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弈栩浑身剧震,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母亲就站在不远处巷口的槐树下,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发髻轻绾,眉眼含笑,正冲他招手。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而真实。
“娘……”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嘶哑。
“傻孩子,看书看入迷了?”母亲笑着走过来,伸手想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落叶。那指尖的温度,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
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他恐惧。
他知道这是假的。残灯楼已毁,母亲早已葬身火海。但此刻,感官、情感,一切都在疯狂地告诉他:这是真的,回家吧,回到这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时候。
“跟我回家,你爹和沂酒都在等你呢。”母亲牵起他的手,那触感温暖柔软。
弈栩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脚步虚浮,心却沉入冰窖。他能感觉到,这幻境正在疯狂地抽取他的记忆、他的情感,编织成最甜美的毒药,诱惑他沉沦。
不能……绝不能沉溺……
他拼命凝聚心神,试图回想地底的阴冷、伤口的疼痛、吴伯绝望的眼神……一切能刺痛他、让他保持清醒的现实。
但幻境的力量太强了。母亲的温言软语,巷子里熟悉的街坊招呼,甚至远处飘来的、父亲最爱喝的云雾茶香……都在消磨他的意志。
就在他心神摇摇欲坠、几乎要脱口喊出“娘”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自家宅邸的朱红大门旁,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身形单薄、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少女。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鲜活热闹的景象格格不入,像一幅褪色的剪影。
弈栩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