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她总是喜欢说这种让人难以听懂的话。
她似是看出我的迷蒙,几不可闻的清了清嗓子,又道:“若吾所料不差,此处是陆长青的佩刀之内。”
“什么!”我如垂死病中惊坐醒,站了起来,“这把刀居然把你我吞了?那怎么办?之后还能出去吗?”
“吾不知。”恶鬼新娘依旧像木桩一样站在那里。
“真是可恨啊。”
我气得牙痒痒的:“迟早有一日,我要将这把破刀千刀万剐!教他成一废铁,被人随意丢至荒郊野外,自生自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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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四方天台所在的厅堂,已不见那群抱头伏案的客人与舞姬。
此地已被清扫得一干二净,不见丝毫尘土。先前那些纷乱倒地的桌案、圆凳都已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王忠义留下的那摊暗血都已消失不见,仿若不曾发生过那场刀光剑影的动乱似的。
陆长青一入院,便自觉地坐上那把早已摆在中间的黄梨花圈木椅主坐,而“我”被他交给了一名锦衣卫。
幸好这名锦衣卫站在他的身旁待命,否则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此时,我的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名头戴黑色飘飘巾,身着雪青窄袖直缀的男子,他身长不过六尺五,看上去年近不惑。
细看,这人面色黧黑,满头汗滴顺着下颌往下淌,鬓发凌乱如草,瞧着像是被人从半道上拽来的,一身的风尘仆仆。
我见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便躬身地朝陆长青行礼,自报家门道:“小人乃乐府掌事徐明,见过指挥使大人。”
“免礼。”陆长青道。
“谢大人。”徐明喏喏应声,旋即,我看见他自觉地从袖口处拽出一卷洁白的宣纸。
他将纸筒双手高高奉上,语气愈发恭敬,“大人,这就是那名舞姬的画像。”
说罢,我看见一名锦衣卫上前取过纸筒。
他并未直接呈给陆长青,而是当场解开了系在上面的苍黄绳结,将画像缓缓展开。
那是一名极美的女子,乌黑云鬓高挽,一支素色步摇垂下细碎流苏,眉梢一抹淡红,一双杏眼含愁,琼鼻小巧,薄唇轻抿,倒也算得上是温婉可人,全然没有风尘女子身上那股妖挠多姿的媚态。
这画像,的确与恶鬼新娘有五分像。
可是,恶鬼新娘如今长得实在可怖,叫我只敢匆匆瞥了眼轮廓就作罢。
她如今这面貌,真叫人多打量一眼,心里都止不住的发毛。
“大人,这名舞姬名叫红鸾。”徐明在一旁躬身解释道,“虽并非是乐府行首,却也舞技上乘,得紫禁城内不少达官贵人、豪门望族的青睐。她如今年芳龄不过十七,前段日子代王爷生辰,她应邀到王府去献了两支舞,一舞惊鸿,这才得了王爷的厚爱。”
“徐掌事可知晓了下午之事。”陆长青终于开口发问
“晓得了。”徐明连忙弓头哈腰,指着我身旁的锦衣卫道,“这位爷已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小人了。以小人之见,就红鸾的性子,是断然做不出这样天衣无缝的事情来的。”
“哦?怎么说?”
“大人不知。”徐明忙道,“红鸾的性情,是楼里最为温顺的,虽平日偶尔也会与人拌上两句嘴,但楼内上下的姑娘、小厮婢女都与她相谈甚欢,无一人道过一句她的不是,就连小人也是最疼爱她的。”
“只是这姑娘生来福薄,原也是良民女子,两年前,她父母先后去世,相依为命的哥哥染上了赌博,在外欠下巨额赌债,因还不上银两,还被人打断了腿。这不,为了填上窟窿,才把妹妹卖了过来。”
“哥哥?”陆长青问道,“叫什么名字?”
“秦英达。”徐明答得干脆。
“可是住在宣武区宣南坊?”
“大人竟也知道!”徐明猛地挑起眉眼,一脸的惊惶和诧异,“正是!正是宣南坊的那位秦英达。”
“大人。”徐明忽地跪了下去,眼眶殷红,声音带着哭腔,“这姑娘定是受她兄长的挑拨才做出此等错事来,还请大人明察,待找到了红鸾的藏身之处,可否开恩轻饶了她。”
“此事本官可做不了主。”
陆长青语气淡然,全然不在意,“新皇登基不过十余日,便在天子脚下耍起这等巫术把戏,若是轻饶了,岂非叫人人都可以轻视皇室威严?”
“大人饶命!”徐明重重地磕了个响头,痛哭道,“这孩子堪堪才十七啊!花一般的年纪,她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是有意对陛下和王爷不敬啊。”
看着徐明声泪俱下的模样,真真叫人感人心脾。我转头对着恶鬼新娘道:“你这东家对你可是真真的好,这时候了,还不忘替你求情。”
“当真?”恶鬼新娘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可吾观其态,恨意翻涌,若阴火暗焚。”
“你是说,他是装的?”我盘腿席地而坐,一只手撑着下巴,满脸惊讶。
“真者自真,伪者自伪,且静观其复。”恶鬼新娘道。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趴地、微微颤抖的徐明身上。
陆长青无视了徐明的哭求,转而问道:“这红鸾可有贴身侍女?”。
“有。”徐明不敢再拖延,立即答话,“叫阿诺。”
“带来。”
一声令下,一名锦衣卫立刻转跑了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他押着一名梳着双丫髻,着绯红色直领大襟短衫、青色袄裙的侍女走了过来。
那侍女一落地,便和徐明一起趴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奴婢阿诺,参见指挥使大人。”
“今日你可是寸步不离的贴身伺候你家小姐?”陆长青开门见山道。
“回、回大人。”阿诺结结巴巴地回道,“自昨夜起,奴婢便守在姑娘门外,一直等到今早天明,亲自叩门叫姑娘起床,给姑娘梳妆打扮了,才和刘仙姑一道将姑娘抬出了乐府。”
“近日你家姑娘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
阿诺愣了一下,似是在努力回想。
徐明立即接上,“异样也是有的,不过是三日前,她兄长来讨了一次钱才开始有的。”
“听说你这乐府,非达官显贵之人举荐不可入此扇门,怎么他兄长一个赌徒,可来去自如?”陆长青瞬间抓住了徐明话里的漏洞,语气凌厉,逼问道。
“是在街上……”阿诺立即出声解释道,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那日申时三刻,姑娘说是要出门去采买一些惯用的头油,怕入了王府没了自在,不好去采买,我就一道陪姑娘去了。谁知、谁知竟让姑娘的那个腌臜兄长给盯上了,两人这才见了面。”
陆长青继续追问,“他这般堵着红鸾讨钱,是常常如此么?”
“一月……一月有三四回吧。”阿诺低声道。
“三四回啊,这也太频繁了些。”我在佩刀内听得咋舌,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哈欠,这种只能干看着、不能参与断案的滋味,当真憋屈的很。
“那照你们这么说,是觉得此事乃是红鸾与其兄策划的金蟾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