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丝丝缕缕的凉意浸透开来,朱墙碧瓦的皇宫内,宫人早添衣。
关雎宫中,绣娘将绣好的男子常服交给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白余默契地递出赏银后抱着这件衣裳进入暖阁,妥帖将其放在娘娘闲暇时做针线活的地方,以便皇上下次来娘娘好交差。
做完这一切,白余笑着掀开珠帘,正欲给贵妃娘娘提个醒,却见娘娘搅着一碗粥,喝了一口,沉吟道:“这粥……”
送粥的宫女蜜合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娘娘,这粥是奴婢亲自盯着小厨房熬的。”
白余眉头一皱,正欲提醒娘娘这粥有问题,粥碗失手摔碎的声音便猝然传来。
只见原本还鲜活、漫不经心的贵妃娘娘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即便已经入宫二十年,岁月还是没能留下丝毫痕迹的那张脸上,有了一丝灰败,她转头看向蜜合。
蜜合被这一眼盯的浑身惊惧,跌倒在地上:“娘娘,奴婢也不想的,是有人逼奴婢这样做!”
白余冲上前,扶住娘娘,厉声道:“传太医!”
“娘娘,您还有五皇子和七公主,想想他们!”她握住贵妃的手,“娘娘您喝得少,太医马上就到,一定有救的!”
来不及了,楚玉裳疼得蜷缩进白余怀里,这是剧毒,顷刻毙命。
也是,下毒的人怎会让她活着等到太医?
楚玉裳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她发现,合上眼,就没那么疼了。
溘然长逝前,她只觉一个人大力将她箍进怀里,他在喊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就这样吧,前几日年迈的父亲母亲已经进宫看过她一面了,纵使不孝,但也有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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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凉风卷秋意,殿内,女子独坐桌前,手边的书已翻阅大半,眼前这只竹节状的茶碗摄住了她的注意力。
楚玉裳看了看手掌,摸了摸脸,慢半拍地站起来,环顾起四周。
周遭宽阔典雅,但布置却很简单,帘子没用珠帘,而是绣帘,目光所及也不见宫人,空落落的。
这是从前的两仪殿,她入宫后一连住了五年,后来怀孕被升为贵嫔这才搬去了关雎宫。
黄花梨制的梳妆台上放着一面亮亮的铜镜,楚玉裳走过去,迟疑地看向镜中的人。
她眼中暗含警惕,但在看见自己过分年轻的面容时,不由怔愣了好一会儿,眼神也变得分外清澈。
她这是、重生了。
重生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重生前当贵妃的那一世,她就是穿越过来的,只不过是胎穿,成了楚家二房的独女楚玉裳。
第一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依稀记得是过劳猝死的,因而穿越在官宦人家,吃得饱穿得暖,她悠闲度日,在父母的庇护下也不喜出风头。
去选秀是意外,中选后,她只得把目标稍作改变——在宫中辟一块地,吃空饷度日。
可想而知,这个梦碎的有多快,两仪殿是颐华宫西偏殿,颐华宫主位是苏修仪娘娘,苏修仪育有一子,是为大皇子,也是如今皇上膝下唯一的一位皇子。
大皇子两岁,还养在苏修仪身边,母子俩喜静,因而住在一旁的楚玉裳不能想干什么干什么,安分守己才是取生之道。
在殿内四处翻找了一遍后,楚玉裳确定了,如今是昭文二年,天气有些冷,大约是九月季秋,也是她选秀被封宝林,入宫一个月的时候。
彼时的她尚还青涩,从家中带了贴身婢女白薇入宫,在宫内也只有江惠荷——如今是为江美人这一个好朋友。
因为迟迟不被翻牌子,她的行事在众嫔妃中都算得上低调的。
想到江惠荷,楚玉裳目光微黯。
上辈子斗到最后,她居于贵妃之位,江惠荷被封惠妃,她们分理六宫,再难有人动摇她们的地位。
但自从各自都有皇子后,她与江惠荷就有些渐行渐远了。
彼时后宫中能对她下毒的唯有皇上和惠妃。
皇帝行事不会迂回,如此算计只可能是惠妃,况且她了解江惠荷,熟悉江惠荷的手段。
甚至楚玉裳都能猜测到,江惠荷会把此事嫁祸给已经进入冷宫、曾经得罪过她的罪妃,让自己全身而退。
再则,她膝下有五皇子,江惠荷有六皇子,即便她得宠,但五皇子却不成器,而江惠荷的六皇子却屡被教导皇子课业的太傅夸赞。
太子之位悬而未定,她死了,五皇子没有依靠,江惠荷所生的六皇子成为太子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儿子做了太子,江惠荷也许会被封为皇后,乃至当上太后。
楚玉裳有些不甘,上辈子她汲汲营营,不就是为了皇后之位么,但纵使死了,也未能如愿,真是可恨。
但跳出上辈子的怪圈再往回看,后位空置已有十几年,她也独宠了十几年,到头来却未能坐上皇后之位,可见龙椅上的人并不属意她为皇后,她即便是争,也争不到。
想到这,楚玉裳都想回去把从前装贤淑送给皇上的绣品一一剪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