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只剩下赵明珂、容姑姑和苏照晚。
赵明珂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却浑然不觉。
“苏照晚,”她放下茶盏,“你受委屈了。”
苏照晚垂首:“奴婢不敢。是殿下明察秋毫,还了奴婢清白。”
“你不恨柳氏?”
苏照晚沉默了片刻。恨吗?前世那杯毒酒入喉的灼痛,至今还在记忆里隐隐作祟。她恨过,恨到重生后的每一个梦里都是柳氏得意的笑脸。
可此刻,看着那些证据被一件件摆出来,看着柳氏被拖下去时那副狼狈的样子,她心里却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一种疲惫的、空荡荡的感觉。
“奴婢不想恨。”她最终说,“恨一个人太累了。奴婢只想好好活着,把萤儿养大。”
赵明珂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苏照晚至少会说一句“柳氏罪有应得”,或者“求殿下严惩”。可她没有。她只是说“不想恨”,说“只想好好活着”。
这样的女子,是被生活打磨过太多次,才学会了不把力气花在恨上。
“容姑姑,”赵明珂收回目光,“苏照晚的看管解除。从明日起,她恢复原来的差事。太后寿礼的屏风,让她继续绣。”
“是。”
“还有,”赵明珂顿了顿,“她的月钱,从下月起翻三倍。另外,从库房里支两匹锦缎、一套笔墨纸砚,赏给她。”
苏照晚怔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公主,张了张嘴,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奴婢谢殿下恩典。”她叩首。
“你不必谢本宫。”赵明珂站起身,“本宫赏你,是因为你受的委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偏厅。
容姑姑留在最后,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苏照晚,走过来,弯腰扶她起来:“起来吧。膝盖都跪肿了吧?”
苏照晚借着容姑姑的力站起来,膝盖确实有些疼,但她没吭声。她看着公主离去的方向,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只有廊下的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容姑姑,”她轻声问,“柳侧妃……会怎样?”
容姑姑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活计,带好女儿。其他的,殿下自有决断。”
苏照晚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走出偏厅,站在廊下。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清冽和桂花的残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偏厅里烛火和墨迹的气味,但更多的是夜风带来的、属于外面的、自由的气息。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碎钻。
“苏姐姐!”
春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哭腔。她跑过来,一头扎进苏照晚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姐姐……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苏照晚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真的吗?殿下真的还你清白了?”
“真的。”苏照晚的声音很轻,却很确定,“殿下明察秋毫,还了我清白。”
春杏抬起头,哭得满脸泪痕,眼睛却亮晶晶的:“那柳侧妃呢?她会不会再害你?”
苏照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柳侧妃会怎样,也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有新的风波。她只知道,今夜,她可以回去了。回绣坊,回那间小小的厢房,回到萤儿身边。
“走吧,”她松开春杏,“我该回去了。萤儿还在等我。”
“萤儿被容姑姑安排在我屋里睡了,”春杏抹着眼泪说,“她哭了好久,后来哭累了才睡着的。”
苏照晚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加快脚步,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穿过绣坊的院子,推开春杏那间屋的门。
萤儿蜷缩在床上,小小的身体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手里攥着那个破旧的布老虎。
她的睡颜不太安宁,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
苏照晚在床边坐下,轻轻将女儿额前的碎发拨开,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萤儿,”她轻声说,“娘回来了。”
萤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松开了布老虎,抓住了苏照晚的手指。那力度很轻,轻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可苏照晚却觉得自己的心被那只小手牢牢地攥住了。
她在女儿身边躺下来,将萤儿搂进怀里。孩子的体温传来,暖洋洋的,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寒意。
窗外的月亮又西沉了一些,夜风也渐渐小了。
苏照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一关,过了。
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因为柳侧妃只是被关押,没有被处决。工部尚书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动的。公主留着她,一定有公主的考量。
而她苏照晚,从今往后,在柳侧妃眼里,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绣娘了。
是一根刺。一根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的刺。
她抱紧了女儿,在心里说:不怕。有殿下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觉得“有殿下在”是一件可以依靠的事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只想逃离,而是开始相信那个人会护着她?
苏照晚没有答案。
她只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