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苏照晚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认可——从这位在公主府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嬷嬷口中说出的、极难得的认可。
苏照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回去吧。”容姑姑说,“今夜早些歇着。明日殿下要看屏风,你精神好些。”
“是。”
苏照晚转身,沿着回廊往绣坊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听见容姑姑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苏照晚。”
她停下脚步,回头。
容姑姑站在廊下,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
“殿下那个人,不喜欢别人问她。不问,就是最好的体贴。”
苏照晚怔了怔,随即轻轻点头:“奴婢记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容姑姑的脚步声,是往寝殿方向去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回廊很长,灯笼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苏照晚走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荡。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夜露的清凉。
她想起方才在殿内,公主问“谁”时声音里那一丝紧绷。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对闯入者的质问,那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人,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安全。
她没有问。没有问公主为什么会这样,没有问这病能不能治,没有问需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只是点了香,沏了茶,把东西放在公主手边,然后退出来。
不问,就是最好的体贴。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无数次在公主身边,却从未真正靠近过。她怕问,怕问了会被厌烦;她怕靠近,怕靠近了会被推开。
所以她选择远远地站着,恭谨地、疏离地、沉默地,站成了公主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直到死,她都没问过一句:殿下,您疼吗?
这一世,她还是没有问。可她做了。做了前世不敢做的事——在黑暗中,为那个人点一盏灯,沏一壶茶,留一缕香。
苏照晚回到绣坊时,天已经全黑了。厢房里亮着灯,春杏正陪萤儿写字。见她回来,萤儿扔下笔就扑过来:“娘!你去了好久!”
苏照晚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娘去送屏风了。萤儿乖不乖?”
“乖!萤儿写了好多字!”萤儿举着那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娘你看,萤儿写的‘安’字,是不是比昨天好看了?”
苏照晚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安”字确实比之前写得整齐了些。她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却还是平稳的:“嗯,写得真好。萤儿越来越厉害了。”
春杏收拾着桌上的笔墨,偷偷看了苏照晚一眼。她发现苏姐姐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光彩。
不是疲惫,不是紧张,更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之后的轻松。
“苏姐姐,”春杏小声问,“你没事吧?”
苏照晚对她笑了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今夜早些歇着吧。”
春杏点点头,收拾好东西,道了晚安,走了。
厢房里只剩下苏照晚和萤儿。她给女儿洗了脸,换了寝衣,哄她躺下。萤儿窝在被子里,小手拉着她的衣角:“娘,你今夜不绣花了,陪萤儿一起睡好不好?”
苏照晚躺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好。娘陪萤儿睡。”
萤儿闭上眼睛,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苏照晚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今夜是十五,月亮正圆。月光很亮,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镀了一层银。
她想起寝殿里的黑暗。那样浓,那样重,像要把人吞没。公主一个人坐在那样的黑暗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痛,是那种说不清的、堵着什么的感觉。
“娘,”萤儿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娘不哭……”
苏照晚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湿了。她轻轻抹去那点湿意,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娘没哭。”她轻声说,“娘只是……觉得有些事,做对了。”
窗外月色如水。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个月的这一天,她都会想起那缕安神香的味道。
和那个坐在黑暗中、不肯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