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前世许多个十五之夜。公主会把自己关在书房或寝殿里,一整天都不出来。容姑姑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偶尔有不懂事的新丫鬟闯进去,会被容姑姑厉声斥退,之后便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她那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以为是公主的习惯,或是某种她这种身份不配知道的规矩。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在遮掩什么。
是什么样的问题,需要一个正值盛年的公主每月都要闭门一日?是什么样的问题,让容姑姑如临大敌,连府中的侍卫都要重新调配?
是什么样的问题,让柳侧妃那样嚣张的人,在这几日都会安分守己,不敢造次?
苏照晚不敢深想。
可她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一个模糊的画面——也是在月圆之夜,她夜里起身去净房,路过书房的偏殿,看见门虚掩着。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就看见公主坐在黑暗里,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公主脸上。
那张脸,比平时更苍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最可怕的是,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瞳孔涣散,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
苏照晚猛地打了个寒颤,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窗外月色如水,她攥紧了窗棂,指节也泛白了。
看不见。
如果公主真的会在月圆之夜失明,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每月都要闭关,为什么容姑姑如临大敌,为什么连柳侧妃都不敢在这时候生事——一个失明的公主,若是被朝中政敌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也只是她的猜测。
前世她从未真正确认过。公主也从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时刻的自己。
“这一世……”苏照晚轻声自语,“这一世,与我无关。”
她关紧窗户,躺回床上,把女儿搂进怀里。萤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襟。
温热的体温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苏照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她只是绣娘,不是侍妾,不是公主身边的人。公主的暗疾,公主的秘密,都与她无关。
她只要绣好屏风,教好学生,养大女儿。
然后,离开这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母女俩身上洒下淡淡的银辉。
苏照晚把脸埋进女儿的头发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心里的那点不安渐渐平息了些。
可她还是睡不着。
直到三更梆子响起,她才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浅眠。
梦里,她站在书房外,手里端着茶盘。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她听见公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的,脆弱的,和平时判若两人:
“谁在那里?”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朝着她的方向摸索——那是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
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娘!”
萤儿的声音把她从梦中拽了出来。苏照晚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女儿坐在她身边,小脸上满是担忧。
“娘做噩梦了吗?”萤儿用手帕给她擦额头的汗,“娘喊了‘殿下’。”
苏照晚浑身一僵。
她喊了“殿下”?
“娘没事。”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梦到在绣坊赶工,做不完急的。”
萤儿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没有再问,只是把小手放在她手背上,像她平时安抚自己那样轻轻拍了拍。
“娘不怕,萤儿在。”
苏照晚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口涌上一股暖流。她将女儿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
“娘不怕。”她说,“娘有萤儿。”
窗外,晨光渐亮,又是一个晴天。
可苏照晚知道,今天是十五。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轮还没来得及隐去的、将圆未圆的月亮,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今日,离主院远些。
再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