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下了两日。
绣坊的窗纸被雨水浸得半透,天光朦胧地透进来,落在绣架上,晕开一片湿漉漉的灰白。苏照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针,却半晌没有落下。
公主那件需要修补的礼服昨天就送来了。月白色的锦缎,银线绣的云纹,袖口处确实有几处磨损——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公主的眼睛向来锐利。
她该用“盘金绣”补,这是宫廷绣法,针脚密实,修补后几乎看不出痕迹。但她犹豫了。
盘金绣太显手艺。一针压着一针,金线或银线在绣面上盘出图案,需要绣娘有极好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绞线、断线。前世她也是入府半年后才敢用这种针法,而且只在为公主绣重要衣物时才用。
现在就用,会不会太早?
“苏姐姐,”春杏凑过来,小声说,“你发什么呆呢?这礼服……不好补吗?”
苏照晚回过神,轻轻摇头:“不难。只是要仔细些。”
她最终还是拿起了银线。不是金线,金线太招摇。银线与原本的云纹颜色相近,修补起来更不易察觉。
针尖穿透锦缎,带出极细的银线。她低下头,全神贯注。手指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前世她为公主修补过无数衣物,哪件常服哪里容易磨损,哪件礼服哪个位置需要加固,她都记得。
只是那时她从未想过,这些记忆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
傍晚下工时,雨还没停。
苏照晚撑着破旧的油纸伞,牵着萤儿往厢房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溅起细小的水花。路上湿滑,她走得很慢,小心护着怀里的绣绷——那件礼服只补了一小半,不能淋湿。
“娘,”萤儿忽然仰起小脸,“你今天不高兴。”
苏照晚怔了怔:“没有啊。”
“有。”萤儿固执地说,“娘皱眉了,吃饭的时候也发呆。春杏姐姐说,娘在补公主姐姐的衣服,是不是很难?”
孩子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苏照晚蹲下身,将女儿搂进伞下:“是有些难。不过娘能做好。”
萤儿伸出小手,摸了摸她微蹙的眉头:“娘别皱眉,不好看。”
苏照晚被孩子天真的话逗笑了,心里的郁结散了些许。她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好,娘不皱眉。”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路过西院时,萤儿忽然缩了缩脖子,往娘亲身后躲了躲。
“怎么了?”苏照晚问。
“那个凶凶的娘娘……”萤儿小声说,“她在看我们。”
苏照晚心头一紧,抬眼望去。西院的月亮门里,柳侧妃正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这边。雨幕朦胧,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道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隔着雨丝扎过来。
她立刻收回视线,拉着萤儿加快脚步:“别回头,快走。”
回到厢房,关上门,她才松了口气。心还在砰砰跳——不是怕,是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本能的寒意。
“娘,”萤儿脱了湿鞋子,坐在床边晃着小脚,“那个凶凶的娘娘,会害你吗?”
苏照晚正在点灯的手顿了顿。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填满小屋,驱散了些许秋雨的阴冷。她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
“萤儿,”她轻声说,“娘会很小心的。但你也要记住,在这个府里,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人不能惹。就像今天,你看见柳娘娘,不要盯着她看,要低头,要躲开,知道吗?”
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为什么她凶?”
“因为……”苏照晚不知该怎么解释成年人的嫉妒、算计、不甘,“因为有些人,看见别人过得好,心里就不舒服。”
“可娘过得不好啊。”萤儿天真地说,“我们没有新衣服,没有好吃的,还要自己买线绣衣服。”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得苏照晚心口发疼。她抱紧女儿,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是,我们现在过得不好。但娘会努力的,会让萤儿过上好日子。”
“那公主姐姐呢?”萤儿忽然问,“公主姐姐也会帮我们吗?”
苏照晚愣住了。
“公主姐姐好看,还摸我的头。”萤儿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肯定,“她一定是个好人。娘,公主姐姐会保护你的,对不对?”
这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苏照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前世若有人跟她说,公主会保护她,她定会觉得是笑话。可这一世……公主确实在保护她。当众审问时给她说话的机会,彻查丝线一事时敲打柳侧妃,还把重要的礼服交给她修补。
这些,算保护吗?
“萤儿,”她最终只是说,“公主是殿下,是天家的人。她保护谁,不保护谁,有她的考量。我们不能指望她,只能靠自己。”
“可是……”萤儿还想说什么,被苏照晚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