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她成了侍妾,有一次公主醉酒,曾拉着她说:“你知道么,那幅《百鸟朝凤》,若是让你来绣眼睛,定然不同。”
那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只当公主说的是醉话。
现在想来,也许公主早就注意过她的手艺。
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次是朝着她这个方向来的。
苏照晚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不可能,公主怎么会往最后排来?这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绣活,不值得殿下亲自来看。
但她清晰地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
停在了一排之外。
苏照晚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角裙摆——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裙摆下露出一双绣鞋,鞋尖上缀着小小的珍珠,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公主在看什么?看前面那个绣娘做的帕子?还是……
“这幅《喜鹊登梅》是谁在绣?”
声音就在她斜前方响起,很近,近得苏照晚能听见对方话语间极轻的呼吸声。
管事嬷嬷连忙答道:“回殿下,是苏照晚。就是三个月前从西街绣坊带回来的那个。”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照晚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直视,是自上而下的打量,带着审视的意味。她的背脊绷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眼睛改过?”公主又问。
“是。”这次答话的是容姑姑,“昨日奴婢巡视时,觉得这鹊鸟眼神呆滞,便让苏照晚试着改了几针。殿下您看,现在可好些?”
又是一阵沉默。
苏照晚几乎能想象出公主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看着绣面,唇线抿得笔直。这是她思考时的惯常神态。
“改得不错。”终于,公主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用了晕色法?谁教你的?”
这话是问苏照晚的。
她必须答话。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回殿下……是奴婢自己胡乱琢磨的。奴婢的母亲是苏州绣娘,从小教了些基础针法,这晕色……是奴婢试了许多次,偶然试出来的。”
她说的是实话。前世这些技法确实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
“胡乱琢磨?”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玩味,“那你的运气不错。”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信了,还是没信?
苏照晚不敢揣测,只能把头垂得更低:“奴婢愚钝,只会这些笨功夫。”
公主没再说话。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时辰。苏照晚盯着眼前那片月白色的裙摆,看见上面的云纹在光线下微微流动——那是用极细的银线以“盘金绣”的技法绣成的,一针压着一针,密不透风。
就像她现在的心绪,层层叠叠,找不到出口。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
公主转身,朝着敞厅门口走去。环佩声,衣裙摩挲声,侍卫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敞厅里才响起一片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苏照晚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姐姐?”春杏小声叫她,“殿下走了。”
她这才缓缓抬起头。敞厅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方才那一行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她知道,不是梦。
公主看见她了。虽然她躲在最后排,虽然她低着头,但公主确确实实在她面前停留过,问过话。
而且……
苏照晚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里,食指指尖渗出一小点血珠——是刚才太紧张,针尖刺破了手指。她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痛。
“你流血了!”春杏惊呼。
“不妨事。”苏照晚用帕子按住伤口,轻轻摇头,“小伤。”
比起前世那杯毒酒带来的灼痛,这点伤算什么。
她坐回绣架前,看着那幅《喜鹊登梅》。鹊鸟的眼睛已经绣完了,褐色的瞳孔,浅金色的高光,确实比之前灵动许多。
可是现在,她看着这只鸟,只觉得它像一只眼睛——一只盯着她的眼睛。
公主说“改得不错”。
公主说“谁教你的”。
公主最后那声意味不明的“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