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知道,完全藏拙未必是好事。一个毫无用处的绣娘,随时可能被逐出府去。她要找一个平衡点:技艺足够安身立命,又不至于惹来祸端。
午后,她开始改那幅屏风。其他绣娘都悄悄往这边看——容姑姑亲自点名,这是少有的重视。
苏照晚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生疏些。她先拆了喜鹊眼睛周围的几针,然后选了三种深浅不一的褐色丝线,捻成极细的股。针尖在绣面上起落,每下一针都显得谨慎犹豫。
但实际上,她手指的动作几乎有了自己的记忆。前世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她就是这样一针一针地绣着,绣到眼睛发花,绣到指尖麻木。
仿佛只要埋头刺绣,就能忘记自己是多么卑微,多么无依无靠。
“苏姐姐,你的手真稳。”春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声惊叹,“这线细得我都看不清。”
苏照晚手一顿,针尖险些刺偏。她定了定神,温声说:“多练练就好了。你年纪小,眼力好,将来肯定比我强。”
“我才不信呢。”春杏吐吐舌头,“我娘说,刺绣这活儿,三分靠天赋,七分靠苦功。苏姐姐就是有天赋的。”
这话说得无心,却让苏照晚心里一沉。
有天赋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她不再接话,专心手上的活计。到了傍晚收工时,那只喜鹊的眼睛已经改好了大半。深褐色的瞳孔轮廓分明,浅金色的高光若隐若现,整只鸟果然灵动了许多。
容姑姑又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苏照晚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到底还是引起注意了。
收工后,她牵着萤儿往回走。夕阳将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已经有仆妇在点灯。
“娘今天绣的鸟儿真好看。”萤儿仰着小脸说,“像要飞出来似的。”
苏照晚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女儿:“萤儿,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说娘绣得好。就说娘绣得一般,记住了吗?”
“为什么呀?”萤儿不解,“娘明明绣得最好。”
“因为……”苏照晚不知道该怎么跟三岁的孩子解释人心的险恶,只能含糊道,“因为绣得太好,别人会不高兴。我们不惹别人不高兴,才能平安。”
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萤儿就说,娘绣得……绣得还可以。”
“对,还可以。”苏照晚摸摸她的头,“走吧,娘给你煮面吃。”
回到厢房,她生起小炉子,煮了两碗素面。清汤寡水,只撒了点盐和葱花,萤儿却吃得很香。
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吃面的样子,苏照晚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重活一世,她最大的优势不是那些刺绣技法,而是她知道未来的走向。她知道谁会害她,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危机,知道该避开什么人。
至于容姑姑的注意……只要她接下来足够低调,不显山不露水,时间久了,这位管事姑姑自然会把目光转向别处。
夜色渐深。
苏照晚哄睡了萤儿,自己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缝补萤儿那件袖口磨破的小袄。
一针,一线。
针尖刺入布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天就是十五,公主会来巡视绣坊。
苏照晚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缝补。
这一次,她会缩在最后面,头埋得低低的,绝不让公主看见她的脸。
绝不。
……
中秋前一日,公主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天还没亮透,管事嬷嬷就挨个院子敲了门,催促着洒扫、布置。绣坊这边也早早得了消息——公主殿下今日要亲自巡视,查看太后寿礼的准备情况。
苏照晚一夜没睡踏实。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渐起的动静,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前世这一天,她跪在绣娘们的最前排,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规矩。公主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时,她甚至能看清对方裙摆上银线绣的云纹。
然后就是三个月后的那场荒唐。
“不能再重演。”苏照晚对自己说。
她起身梳洗,特意选了件最不起眼的灰蓝色襦裙——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脸上干干净净,连最便宜的桂花油都没抹。
“娘今天好素。”萤儿揉着眼睛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