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容姑姑呢？容姑姑昨天给萤儿糖吃了。”

“容姑姑……”苏照晚顿了顿。

那是公主的乳母，府中管事，前世对她们母女确实多有照拂。可最后呢？公主离府前分明嘱咐过容姑姑保她周全，可毒酒还是灌进了她的喉咙。是容姑姑没能阻止，还是……根本就没打算阻止？

“容姑姑给的糖，可以吃。”苏照晚最终说，“但若是容姑姑要带你去什么地方，一定要先问过娘。记住了吗？”

“记住了。”萤儿用力点头，又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娘，其实萤儿也不喜欢柳娘娘。她看萤儿的眼神，好像要把萤儿吃掉。”

孩子天真的直觉往往最准。

苏照晚抱紧女儿，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月光。今夜是十四，月亮将圆未圆。她记得很清楚，明天就是十五，中秋前夜，公主会巡视绣坊。

前世就是在明天，赵明珂第二次来到绣坊。那时苏照晚还沉浸在能被公主赏识、带入府中的感激里，跪在人群最前排，头也不敢抬。公主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问了她几句话——问的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三个月后的那个月夜，公主醉酒，误入她房中。

那是她悲剧的开始。

“这一世……”苏照晚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世，我只要平安。”

她不要再做什么侍妾，不要那虚无缥缈的恩宠，不要卷入后宅和前朝的争斗。她只要带着萤儿，在这绣坊里安分守己地做活，攒够银子，然后求一个恩典出府去。

江南也好，蜀中也好，开一间小小的绣庄，把萤儿养大。看她嫁个老实本分的丈夫，生儿育女，平安终老。

至于公主……

苏照晚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

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的女人。召她侍寝时沉默得可怕，完事后便让她退下。她战战兢兢地奉茶，对方连眼皮都不抬。她熬夜绣了条抹额送过去，次日就被退回，说是“绣工粗陋”。

她以为公主厌恶她至极。

直到死前那一刻，柳侧妃俯在她耳边，得意地说：“你以为殿下真不管你？她临走前可是特意嘱咐容姑姑，要好生看顾你呢。可惜啊……容姑姑那老货，收了我的银子，自然要‘慢一步’。”

那时毒药已经发作，她眼前发黑，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不是怨恨，是比怨恨更沉重的茫然。

原来那个人……并非全然无情。

“可那又如何？”苏照晚睁开眼，眼神渐渐清明，“前世你护不住我，今生我也不需要你护。”

她将已经重新睡着的萤儿轻轻放在床内侧，盖好被子，自己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微凉，带着初秋的寒意。远处隐约可见公主府主院的灯火，在这个时辰还亮着——那位公主殿下，从来都是个勤勉的。朝中事务、府中庶务，样样都要亲自过问。

苏照晚记得，公主今年应当二十有二。比她大七岁。正是风华正茂、野心勃勃的年纪。

“永淳公主赵明珂……”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号。

当朝皇长女，文韬武略不输任何皇子，却因女儿身，始终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皇帝宠爱她，赐她独立的府邸、亲卫，允她参与朝政，可满朝文武提起她，总要先叹一句“可惜是女子”。

前世她死后，公主从北境归来，雷霆手段处置了柳侧妃及其党羽。然后呢？然后公主继续她的路，最后……

苏照晚蹙起眉。她死得早，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柳氏说过，朝中几位皇子斗得厉害，公主似乎也深陷其中。

“都与我不相干了。”她摇摇头，将那些思绪甩开。

这一世，她要做个透明人。公主巡视，她就缩在最后面；公主问话，她就答得恭敬而简短；那些可能引起注意的绣活，她一件也不接。

三个月后那个宿命的夜晚，她干脆就锁了门，装病也好，外出也罢，总之绝不让历史重演。

“娘……”床上的萤儿翻了个身，嘟囔着梦话，“糕糕……分娘一半……”

苏照晚走回床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月光落在孩子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萤儿的脸颊。

“这一世，娘一定护好你。”她许下承诺，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什么公主恩宠，什么荣华富贵，我们不要。我们只要活着，平安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