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业池

霄慈道：“暗无天日的几年，我痛苦极了。云咸子吃人从不避讳我，都是在我面前进行的，像是威慑，更像是炫耀。他告诉我那些来看病的人吃了我的血，病好只是一时，不消两月，妖毒便会发作，落得个暴毙而亡的下场。故而云咸子提前在妖毒发作前将他们召回宫中。

我问他，既然治不好为何不放他们走。云咸子笑笑说，放走了，我又怎会心甘情愿地吃荷花，割脐上血供他食用。被他吸去阳气的人一个个瘫倒在地，而后拖去化业池中。

直到一日，云咸子吸完阳气后，照常来取我的血，不知怎么，云咸子双目登时发黑，浑身颤抖不已，丝碗打翻在地，云咸子像兽一样趴着四肢疯狂舔食。符箓松了，我拾起取血的刀子，从后背刺入他的心脏……”

云咸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在霄慈犹豫要不要补第二刀时，云咸子关节扭得咔嗒响，狰狞地笑着站起身。

“区区铁刃就想取我性命！哈哈哈哈哈！霄慈啊霄慈，你还是太天真了。三十年前天真，现在亦是天真。”

云咸子伸指沾上胸前的血，放到嘴里仔细品味，“三十年前我便练至乾坤倒形境界，五脏六腑早就移了位置。你刺的这里，没有心脏！哈哈哈哈哈！”

霄慈握着刀，一脸震惊地看着吮自己血的云咸子。

云咸子道：“你以为我是这几年才开始吃人的么？哈哈哈哈！”

霄慈道：“你建三君殿不就是为了修地牢关押人么！”

云咸子笑得流泪，“我九岁便吃人了，我深刻地记得，罗大婶，是位老妇。

你是不是在好奇，我是人，怎么还吃上人了？妖可吃妖，鬼可吃鬼，人为何就不能吃人！我爹娘死得早，老妇是我邻居。闲的无聊力气无处使，看她院里堆着木柴，便帮她劈了。她要谢我，炖鸡给我吃，我答应了。

杀鸡，我喜欢，我主动请缨。老妇家后院养着十多只鸡，此前我咬死过几只，喝了鸡血。老妇以为是黄皮子干的，设捕兽夹，贴符箓，上香拜神明。哈哈哈哈！她到死才晓得，是我咬的。

她递给我一柄刀，就是你手中这柄，她让我抓只肥的。杀鸡何须用刀啊！我看见鸡群扑腾翅膀四处惊逃的样子就兴奋，我追它们，它们拼命逃。夜里只能悄声抓，现在可以随意来，我抓了只叫声最响亮的。我拔了它脖子上的绒毛，张开嘴咬了下去，鸡骨头脆，稍一用力，便碎了。”

云咸子沉浸到回忆里，嘴里好似叼着鸡脖。

“带着热乎气的血是最好喝的，润得不得了。正当我享受时，老妇不合时宜地在身后大叫起来，手里用来接鸡血的碗碎了。兴致被扰，我转身过去一刀划了她的脖颈。血花溅了出来，唇齿间沾到温热我才晓得，人血更香！又多又香！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怎么形容，始终年纪小，既兴奋，又心惊。村里自然是待不的了。我一把火少了两家院子，四处游荡，来到莲华宫……”

说到此处，云咸子看着霄慈，道：“莲华宫的老道士见我衣衫褴褛，可怜我，收留我。他觉得我可怜，我也觉得他可怜。这修道的人，味道是不是不一样，想尝尝。

老道是真道士啊，徒弟也是真徒弟，两人苦守这宫观，也不搞点名堂。对了，那时候的莲华宫，更破更旧！连个像样客房都没有，三人挤作一间，我和小道睡一张床，脑袋挨着脚趾睡。

我怎么杀的人……容我想想……我先杀的小徒，而后杀的老道，前后不到半刻时间。吃的时候发现，是我多想了，老道的味道还不如种田的妇人，倒是小道，鲜嫩多汁，甚是可口！可见，普通修道并不能改变什么，该老会老，该死会死，毫无益处。

从那以后，我便做了宫观的主人。宫观闭塞不出名，香火引不来信士，偶尔会有浪人流民前来歇脚。当然我也晓得，不是谁都能吃，得挑着吃。浪迹天涯无家可归的，无人挂念的，讲究点个人卫生的，才是我的盘中餐。”

云咸子凑过身子，仰视着霄慈，问得很是认真，“你晓得哪里最好吃吗？”

霄慈愤恨不语。

云咸子自问自答，“不是人心，是人肝，那才是精华之所在。每次享用时我都要洗手上香祷告一番，既然穿了道袍，该有的形式还是得有一些。”

霄慈问道：“他二人既是普通道士，你的术法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不是老道教我的，他什么都不会！我不是他徒弟，充其量算是个洒扫。我是看书学来的。”云咸子笑得癫狂，“不知道是不是老道藏的，还是老道之前的老道藏的，就在无浮塔的墙壁里藏着，不得不说，天意造就。老鼠肚子饿了四处觅食，将藏在墙壁里的木匣拖了出来，我打开来看，《绛灵宝录》，里面记的全是长生不老修道成仙的法子。好书啊！好书！

成仙之道分为两端，肉身飞仙，阴魂化仙。阴魂化仙死了才做得，寻宝地，建吉穴，还要有小徒日日柩前侍奉油灯烛火。把自己的大事交予旁人，我不放心，还是肉身飞仙靠谱些。肉身飞仙很有多法子，吃仙草，吃灵兽，吃人……”云咸子看向霄慈，“吃妖……”

“人易得，奈何天姿平庸，修得太慢。仙草、灵兽、妖怪得讲运气……难碰到。故而我只能慢慢杀人，慢慢修炼，提升自我，俟机而行。

以前吃人，可谓茹毛饮血，太野蛮太粗俗。”云咸子表情严肃，自我否定，“有了宝录，我照宝录中的方法来，不得不说，有了宝录的指导，暂不言升不升仙，脱胎换骨，身轻如燕是真切体会到了！不照镜子我都晓得我年轻了不少。

当然，里面有修身成仙之道，也有辟邪驱鬼之方，靠这两门本事，我一面作法驱鬼赚名声，一面吃人修行助长生，互相助益。至于吃了多少人，记不得了，没数过。

一开始喝人血吃人肉，只因自己喜欢，吃到最后处理一下骨头就行。《绛灵宝录》不主张喝人血，更不主张吃人肉，活人阳气最为宝贵，仅需取其阳气就行，没了阳气的肉身乃晦浊之物，不宜修道者食用，但是，适宜栽培灵植。在遇到你之前，我用尸身种灵芝，灵芝采摘下来还得放到丹炉中炼制，味苦。要想成仙，不知得吃到何时……

遇到你，一切都不同了。尸身灵芝不如神仙肉！

你吃的荷花，便是我用升仙化尸水种出来的。何为升仙化尸水，这可是好东西。取地下溶洞伏流之水，取四阴之树，茎吐红舌的柳树，心淌金浆的槐树，枝条龙虬的桑树，皮生鬼目的杨树，舂捣其汁，祭以人尸，和在一处，用化尸符箓一炼，即可制成升仙化尸水。

我打见你第一眼起，我便晓得，我得建个大池子。只要你心甘情愿吃上荷花，我成仙的日子指日可待。

你在袇房中看到的是书是我后面改的。原文是，‘食素之妖，可豢养。引升仙化尸水种荷，令妖饮荷上露，食荷花。于晦日净身，以荷叶扫身，藕丝绕成碗碟，割脐上一寸血，注入丝碗中，凝血为肉。修道者服之，一日，百病祛除，七日，容颜新生，九九八十一日，寿延百年……长期服用，直至飞仙。”